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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早朝,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山呼万岁,气氛庄严肃穆,然而,这份肃静很快便被打破。
轮值御史奏事完毕后,都察院左都御史瓜尔佳鄂敏忽然出列,朗声道:“臣,有本奏!”
雍正高坐龙椅之上,面色平静,“讲。”
鄂敏声音洪亮,掷地有声,“臣要参奏隆科多大人七大罪状!
其一,恃宠而骄,专权跋扈,结党营私,紊乱朝纲!其二,贪墨纳贿,数额巨大,其家仆牛伦倚仗其势,在外招摇撞骗,索贿无度!
其三,心怀怨望,对皇上大不敬,曾于私邸妄言,自称‘白帝城受命之臣’,将自己比作蜀汉托孤之诸葛亮,其心可诛!其四,私自藏匿皇室玉牒,窥探宗室秘辛,意欲何为?其五……”
他一条条罪状列数下来,言辞激烈,证据颇为详实,朝堂之上一片哗然,许多大臣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隆科多更是面色剧变,猛地转头瞪向后方的鄂敏,眼中惊怒交加,难以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近日来对自己百般奉承、极力巴结的鄂敏,竟会突然反水,在朝堂之上对自己发起如此猛烈的攻讦!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鄂敏话音刚落,都察院中,以他为首的几名御史出列附议。
紧接着,王祭酒门下的几位清流言官也纷纷出班,或参隆科多纵容子弟横行不法,或劾其门生故吏贪赃枉法,或指其把持吏部、卖官鬻爵……
一时间,弹劾隆科多的奏本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都立站在文官队列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在几位同僚出列时,微微点了下头,流露出些许对聂慎儿的赞叹之意。
隆科多面对潮水般的指责,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悲愤,“皇上!老臣冤枉!
老臣对皇上、对大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此皆奸佞小人构陷之词,请皇上明察啊皇上!”
雍正冷漠地俯视着下方跪地喊冤的隆科多,眸光深邃难辨,恨不能立时杀他而后快,但面上却只能伪装出无以复加的痛心与为难,“隆科多舅舅,朕……自然是信你的,你乃朕的肱股之臣,一向是忠心耿耿,朕岂会不知?
只是……鄂敏等人所奏,言之凿凿,万事没有空穴来风的道理,朝廷自有法度,朕亦不能因私废公。
这样吧,就委屈舅舅一段时日,暂且回府好好休息,朕定会派人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若舅舅果真蒙冤,朕必还你清白,严惩诬告之人;若……”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冷意,已让隆科多浑身发凉。
“皇上……”隆科多还想再辩。
雍正却已摆了摆手,“此事就这么定了,退朝!”
“退朝——”苏培盛拖长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隆科多瘫跪在地,望着雍正背手离去的背影,心头一片冰凉,但他到底历经风雨,立时又强自镇定下来。
皇上方才的言语中似乎还念着他从龙之功的旧情,只是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让自己暂时避避风头。
只要自己回去后,召集门生故旧,商议对策,上下打点,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抱着这样一丝侥幸,步履沉重地回到了府中。
可惜,他等来的不是官复原职的旨意,也不是调查澄清的消息。
三日后,一道不留半分情面的圣旨直接送到了隆科多府上——结党营私,紊乱朝纲,贪墨纳贿,大不敬……林林总总共四十一款大罪,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
隆科多接到圣旨时,如遭雷击,他这才明白,皇上哪里是念旧情?分明是早已动了杀心!那日的温言安抚,不过是麻痹他的缓兵之计!
就在隆科多万念俱灰,阖府上下哭嚎一片之时,又一道旨意紧随而至,雍正“念及隆科多昔日功劳”,特开恩典,将斩立决改为圈禁,终身囚于畅春园,非诏不得出。
从鬼门关前被拉回,隆科多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重衣,心中却无半分庆幸,只有无边的寒意,圈禁畅春园,与世隔绝,这比一刀杀了更折磨,这是皇上对他最大的羞辱和惩罚。
但他已无力反抗,只能麻木地接旨谢恩,在侍卫的“护送”下,如同丧家之犬般地被押往了畅春园。
又过了几日,一个阴沉的午后,畅春园那处偏僻冷清的院落外,迎来了两位访客。
孙竹息领着一名披着深色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在侍卫警惕的审视下,递上了寿康宫的腰牌,“太后娘娘念及旧情,特恩准隆科多大人的家眷前来探望片刻。”
侍卫仔细查验了手谕和腰牌,又打量了一番那名沉默不语的“家眷”,终究不敢阻拦太后的人,侧身让开了道路。
竹息没有跟进去,只站在院门外的廊下,拢了拢衣袖,尽职地看守着。
那名“家眷”步履略显沉重地走进了屋舍。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窗户紧闭,光线昏暗,隆科多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棉袍,背对着门口,面朝墙壁坐在椅子上,身子佝偻着,形容憔悴,宛如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回头,只以为是家中哪个妻妾或是子侄前来探望,声音沙哑无力地开口道:“不是说了,让你们不必再来……如今这境地,来了也是徒增伤感……”
话音未落,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他转过头,黯淡的眼中一派惊疑。
来人缓缓抬手,拉下了那顶遮住头脸的斗篷帽子。
帽檐下,并非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位妻妾,而是太后,乌雅成璧,她没有佩戴凤冠,只挽着简单的发髻。
隆科多死灰般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线光亮,他踉跄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太后娘娘,您怎么来了?”
是了!皇上到底还是顾忌太后!太后也终究没有完全舍弃他!这或许是转机,是天不亡我隆科多!太后亲自前来,必定是设法来救他出去的!
他欣喜地跪地请安,“奴才隆科多,恭请太后娘娘!”
乌雅成璧虚扶了他一下,“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行此大礼。”
隆科多依言起身,心情激动不已,眼眶都有些湿润,“太后娘娘……您能来……奴才……奴才真是……”
乌雅成璧避开他的目光,环视了一下这间简陋的屋子,眉头微蹙,关怀道:“此地湿寒,你年纪大了,怕是受不住。
哀家回去后,会差人送些御寒的衣物被褥过来,你且……再忍耐些时日,哀家……总会想办法的。”
这话听在隆科多耳中,无异于天籁之音,他感激涕零,又要跪下谢恩,“奴才叩谢太后娘娘!”
“好了,”乌雅成璧制止了他,将手中一直提着的食盒放在了桌子上,“坐下说话吧。”
隆科多连忙应声,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太后的动作。
乌雅成璧打开了食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碟胭脂鹅脯,一碟火腿鲜笋,一碟清炒豆苗,还有一碟他年轻时最爱吃的糟鹌鹑,菜色简单,却样样都是他旧日的喜好。
食盒下层,则是一只青瓷酒壶并两只同色的酒杯。
“哀家记得,你最爱喝竹叶青。”她拿起那壶酒,斟满了一杯,推到隆科多面前,“这是哀家亲手做的几样小菜,这酒……也是哀家宫里的珍藏,你……尝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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