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这是个秘密。”
    兰溪听罢没有再问，主仆两个从来没有隔阂。她不愿意说，那一定是不方便说。
    俞珠花了一百两黄金的消息很快在府里传开了，就连晋王都惊讶，俞珠这么节俭的人竟然花了一百两。他以为俞珠只会把钱存在库房里，无聊了就翻出来数一数呢。
    处理完公务，晋王照例去了俞珠的院子。
    俞珠迫不及待取出自己买的宝贝，晋王看了眼，便说：“装扮起来看看。”
    和俞珠想的一样，这华丽的帽子和头纱果然和寻常的衣服不搭配，看上去很是奇怪。那繁复的头纱托在地上，俞珠不敢走动生怕把金线蹭抽丝了。她乖乖站好，等待着晋王的评价。
    “怎么样，好看吗？”
    晋王摇摇头，随后笑出了声：“显得头好大。”
    俞珠动了动酸痛的脖子，有些羞愤。怎么连说两句好听的骗她都不行，当即就要把帽子取下来。
    “那我不戴了，这帽子怪重的。”
    俞珠自然的弯下腰，晋王便举起手替她打理。这样的举动倒是让俞珠愣了愣，她的本意是让兰溪来。她有几个胆子敢让晋王伺候她，只不过晋王愿意做，俞珠也没有开口阻拦。
    晋王捧着那顶沉重的宝石帽子，仔细打量才说：“这是北边国家的东西，天暖和了让使者给你把衣服也带一套回来。”
    俞珠抚摸着手中的头纱，只觉得自己被富贵砸的晕晕乎乎。
    “还是不要了吧，这得多贵啊。”
    晋王把东西放进箱子，笑了笑。俞珠被那笑晃了眼，感叹要晋王是个女子不知得迷倒多少人。
    “你喜欢就好。”
    这才是男人的魅力所在啊，有钱还愿意给你花。
    俞珠在晋王身边坐下，歪了半边身子，抱住晋王的胳膊。
    看她这副乖巧的模样，晋王正要说她娇气，就听俞珠小心翼翼开口。
    “哎呀王爷，我今天路过青楼了呢。那些被卖进楼里的姑娘好可怜，才七八岁。我光是看着都要落泪了，咱们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说完这话，俞珠真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起来。说好了不管不管，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试探晋王的想法。
    晋王把玩着俞珠的长发，问道：“你觉得诸如揽月楼这样的场所真的会被取缔吗？”
    俞珠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她低下头，道：“我书读得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请王爷指教。”
    晋王从来没有嫌弃过俞珠的浅薄，相反，还没有人和他主动讨论过这个问题。晋王没有计较俞珠妄议世事，女子总是被教养的乖顺。可一个人心疼一个人时就不希望她被规训。比如俞珠，比如锦茵。
    “没了青楼还有茶楼，还有绣房，只要想哪里都可以成为做皮肉生意的场所。你看她们可怜，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们为什么可怜？”
    俞珠仰起头，张了张嘴，思索道：“因为她们的出身不好。”
    晋王说：“可以这么讲，那她们为什么出身不好？难道每一家都穷到要卖女儿的地步？”
    俞珠说不出，夫子没有交过这个。
    夫子教她要有善心，要正直，要诚实要孝顺父母，却没有教过她为什么同为女子命运却不同。
    晋王又换了个问题。
    “为什么你只能待在后院呢？为什么你不能科考不能为官呢？难道你就真的这么笨吗？”
    脑袋晕乎乎的，只觉得晋王的话振聋发聩。
    俞珠说：“我，我也不知道。”
    她感觉到晋王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细皮嫩肉的手。
    “因为这个世界是男人主宰的，没有女子的生存空间。所以有诸多教条，不许工作，叫你们要柔弱。所以，你掌握不了钱财，只能沦为财产。”
    晋王又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管吗？”
    俞珠瞪大了眼，“为什么？”
    “因为没钱。只有人人吃饱饭了，才能顾得上礼义廉耻。只有创造工作岗位，才能让女子养活自身。假如我现在发布政令，不准青楼开门，那她们去哪？”
    俞珠点点头，这个道理她也知道。
    但什么时候，才能做到人人都吃饱？
    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
    俞珠感觉自己轮回十八世都不一定能看见，所以这意思就是不管了吗？
    看俞珠这副样子，晋王叹了口气：“没说不管，你不是说那些小姑娘只有七八岁吗？这可是明目张胆的触犯律法了，明日我会让云今去查。把那些女孩解救出来，再看怎么安置吧。”
    晋王捏了捏俞珠的脸，“怎么样，这下放心了吧？”
    俞珠低下头，不知怎么的有些难过。
    “那锦茵是不是也会很乖顺？”
    她会和王妃一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锦茵和自己不一样，她会有专门的老师教导。不像自己笨笨的，干什么都畏手畏脚。
    可“锦茵会成为一个好妻子”这样的话，在此刻听来竟有些怪怪的。
    俞珠此时才反应过来。
    这个世上从来不会有什么规矩教导男人成为一个好丈夫，他们总是志在四方。为官做宰，保家卫国，被世人敬仰。而他们的妻子无一例外都是贤妻，为他们操持家里。
    晋王说：“如果我是一个合格的父亲，那她应该不会。”晋王已经没什么高远的志向了，从前看着金灿灿的龙椅，也在梦中肖想过。醒来时，心跳声震耳欲聋。如果自己执掌天下，会是什么样的？可是现在，晋王只想他治下的百姓能吃饱饭。
    俞珠埋进晋王怀里，“那您一定是很合格的父亲了。”
    生而为人，真是渺小又身不由己啊。
    俞珠感叹着，她这辈子的顶点大概就在这里了。
    锦茵百日这天，俞珠见到了自己的未来女婿。刚刚四岁的袁昭。
    袁昭一身红色的绣袍，衬得肤白如雪。胸口挂着一道金锁，活脱脱的富贵麟儿。
    俞珠抱着锦茵，袁夫人带着袁昭来请安，袁昭也很有规矩的躬身行礼。他生得漂亮又稳重，见了大场面丝毫不胆怯，俞珠真是喜欢的要命。不仅俞珠喜欢，就连王妃都满意得不得了。偷偷揶揄俞珠：“真是丈母娘见女婿越看越喜欢，瞧瞧，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俞珠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又向袁昭招手示意他过来。
    “看，这是锦茵妹妹。你喜不喜欢？”
    袁昭道：“妹妹生得胖乎乎的，真可爱。”
    他有些害羞，“我自然是极喜欢锦茵妹妹的。”
    俞珠眯着眼，伸手摸了摸袁昭白嫩嫩的脸蛋，赏了好些东西。其中就包括一枚同心佩，他与锦茵一人一半。
    袁昭将那半块同心佩挂在腰上，认真道：“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袁夫人还带来了庚帖，二人交换后就可以进行问名。无非就是走个过程谁还能说锦茵的命格不好吗?
    恰好袁夫人也懂一些八字测算的法子，过了一眼倒有些惊奇了。
    “小王女这命格......”
    她说话这一大喘气，叫俞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算出什么不吉利的来，比如几岁几岁有劫难之类的。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要化解的？”
    袁夫人摇摇头，看俞珠一脸紧张赶紧说：“俞侍妾别误会，实在是小王女的命格太好了。”
    俞珠才松了口气，作为晋王的女儿可不就是好命吗。
    她本以为袁夫人要奉承一番，却不想对方一本正经的说：“小王女这是将星命格，以后要领兵不成？”
    俞珠哈哈两声，“那我们锦茵可要成大雍的第一位女将军了。”
    她低头碰了碰锦茵的脸蛋，心想一个读书一个习武那真是再般配不过了。
    除了袁夫人，崔夫人也带来了自己的二女儿崔雪芙。
    和袁昭不一样，崔雪芙胆子很小，不怎么说话。只躲在大人身后，崔夫人拉了她好几回才敢出来请安。
    崔夫人牵着崔雪芙的手，“王妃莫怪，这孩子从小就怕人。”
    王妃弯唇笑道：“这有什么怪的，小孩子不都是这样吗？”
    话是这么说，王妃对崔雪芙是很不满意的。她也想不明白，崔家这样的大家怎么教出了崔雪芙这样胆怯的女孩，不说多出色，起码要得体吧。
    宴席散后，王妃和寿姑姑抱怨。
    “这样的女孩做钰儿的正妻，我是不情愿的。她看着就是个不中用的，怎么能帮着钰儿管理内务。怕不是随便一个妾室都能拿捏她。”
    王妃抿了抿唇：“这样的人进了王府不是只有被吃干抹净的份吗？”
    寿姑姑见状，只能宽慰道：“女大十八变，说不定长大了就好了。”
    王妃叹气，“只可惜张氏李氏看不上我们。”
    她说着又觉得好笑，堂堂皇族竟然被世家看不起，怪不得王爷要整治他们。
    可说的简单，也不过是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罢了，怎么可能把这些世家赶尽杀绝了。
    就连皮毛都伤不到。
    王妃想了又想，还是决定：“算了，改日把钰儿的庚帖送过去。”
    大不了往后纳一个有能力的侧妃。
    王妃还没发觉，小世子还没有长大，她已然变得尖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