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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贺萧逸回到了那座江南小城。
同时回到这座城市的,还有,黛儿。
贺萧逸把意识接入格物苑网络、推动各项研究紧张有序进行。
他的肉身——这一世名为鹿逸的年轻人——留在了那座江南小城。
他没有回去,而是留在父母身边。
他只所以留下来,是因为他对亲情的眷恋。也是因为他早就注意到,父母的灵魂气息有一种奇特的熟悉感。
那熟悉感,与他第一世在七星炼魂空间中的生身父母,有着某种相似。
但又不完全相同。
六成相似。
他想起西汉初年的那次轮回。
那一世的父母,与炼魂空间中的父母有着九成以上的相似。
但这一世,只有六成。
为什么?
是轮回改变了他们?
是灵魂在漫长的转世过程中,会发生某种程度的“变异”或“稀释”?
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灵魂,只是有着某种相似性?
如果能弄清楚其中的原因,可以大大促进格物苑对灵魂和转世的研究。
鹿逸在一家科技公司找了份工作,宋黛尔成了中学音乐教师。
两家父母是老邻居,看着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早就默认了他们是一对。
鹿逸的父母是晚来得子,此时的他们已经七十多岁了。
父亲鹿鸣退休后身体不太好,母亲林婉忙着照顾他。
宋黛儿每周末都会来他家吃饭。
鹿母每次见到宋黛尔,都会拉着她的手说:“黛尔啊,什么时候让我们喝喜酒啊?”
宋黛尔总是红着脸说:“阿姨,您问他。”
然后转头看鹿逸,眼中带着期待。
宋黛尔的父母也一样。每次家庭聚餐,都会旁敲侧击:“小逸啊,你们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了吧?”
鹿逸只能笑笑,不接话。
他知道,父母们是真心希望他们好。
在他们眼中,鹿逸和宋黛尔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那么好,不结婚简直没天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知道她在等。
但他不能答应。
因为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世,可能是他在地球轮回的最后一世。
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归途,快要通了。
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他都将离开这个世界。
可能是明天,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十年后。
但总之,不会太久。
如果他答应和她在一起,然后离开——
留给她的,将是比前几世更深的痛苦。
前几世,她至少还能在无尽的轮回中等待下一次相遇。
但这一世之后,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将独自面对今后无数次的轮回,面对失去,面对永远不会再来的那个人。
他不能。
所以他只能保持距离。
可他又做不到真正的疏远。
他就这样陷在矛盾里。
想靠近,又怕靠近。
想推开,又舍不得推开。
鹿逸父母和黛儿都不知道的是,鹿逸每天晚上都在通过量子网络处理着足以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决策。
他们更不知道的是,鹿逸正在全力推进一个绝密项目——
斩断他和宋黛尔之间的灵魂羁绊。
这个项目,代号“斩羁”。
目标是研究灵魂羁绊的可干预性,找到一种安全可行的方法,能够隔离,甚至永久斩断他与黛儿之间那,跨越两千七百年轮回的深刻纠缠。
项目组由格物苑最顶尖的“灵子假说”专家组成,在南极基地深处秘密进行。
理论框架已经建立:灵魂羁绊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的信息拓扑结构,存在于比时空更基础的层面。
理论上,可以通过精确调制的“灵子共振”干扰这种结构,使其逐渐弱化、退相干,最终彻底断裂。
难点在于,这种干扰需要极其精确的控制,稍有不慎就可能对灵魂本身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而且,被干扰者会有强烈的“失重感”——仿佛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被生生剥离。
鹿逸要求项目组:确保黛儿灵魂的安全,要把精度做到极致。
他宁愿自己承受更大的痛苦,也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每一个深夜,当他处理完格物苑的事务,都会调出“解契”项目的进展报告,一行一行地看。
进度:百分之十七。
进度:百分之二十三。
进度:百分之三十一。
每看一次,他的心就痛一分。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父亲鹿鸣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很少去阳台摆弄花草了。
但他还是保持着那个习惯——每天下午,在书房里坐一会儿,翻翻物理书,偶尔还会在纸上画几个公式。
母亲林婉寸步不离地照顾他,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但眼神还是那么温和。
父亲鹿鸣最大的爱好,是在书房里捣鼓各种物理模型——不是为了发论文,不是为了出名,纯粹是因为喜欢。
他常说的一句话是:“任何复杂的结构,都建立在简单的基础上。如果基础不稳,再漂亮的结构也是空中楼阁。”
母亲叫林婉,是初中语文教师,教了一辈子书。
她最喜欢的事是读书和做饭。
她常说:“文字里藏着人心的温度。读懂文字,就读懂了人。”
他们的日子平淡如水,却透着一种知足的温暖。
鹿逸常常在晚饭后,和父母一起坐在客厅里。
父亲看新闻,母亲织毛衣,他假装看书,实则悄悄观察他们。
他发现,父母身上有一种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知足。
不追求惊天动地的事业,不渴望名垂青史。
满足于每天的备课、上课、批改作业,满足于晚饭后的一杯茶、周末的一次郊游。
他们的幸福,藏在最平凡的日子里。
而他,两千七百年,一直在追求那个“回归”的目标。
从未停下。
一天傍晚,鹿逸在书房里看到父亲对着一道物理模型叹气。
那模型是为了参加一个市级竞赛设计的,已经失败了十几次。
父亲眉头紧锁,拿着计算尺反复测量,嘴里嘟囔着什么。
母亲端着茶走进来,轻声说:“累了就歇歇,钻牛角尖容易魔怔。
有时候啊,你越想死死抓住一个线头,它反而缠得越紧。
放一放,去看看别的,说不定什么时候,路自己就通了。”
父亲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也是,可能是我太执着于那个预设的完美结构了,忽略了材料本身的特性和环境的微小扰动。
换个思路,从更基础的地方重新审视,也许能找到更扎实的切入点。”
这番对话,如同闪电,劈开了鹿逸脑海中因连续失败而凝结的坚冰。
“钻牛角尖…死死抓住一个线头…”这不正是他目前的写照吗?
他太过执着于“宏观虫洞”这一条看似最直接、却屡屡碰壁的技术路径,将所有资源和希望都压在上面,陷入了技术的死胡同。
他以为只要能量够大、控制够精、负物质够多,就能强行撕开宇宙壁垒。
但他忘了问一个问题:这条路,以格物苑现在的科技水平真能行得通吗?
“放一放…看看别的…路自己就通了。”
是否应该暂时放下对宏观虫洞的强行突破?
是否应该回头看看那些因“不够宏大”而曾被搁置的替代方案?
“材料本身的特性…环境的微小扰动…”
他是否过于关注技术的“结构”,而忽略了“灵子”这种特殊“材料”与地球宇宙这个特殊“环境”之间更深层次的互动规则?
强行突破宇宙壁垒,是否如同试图用木头造出能在深海中航行的潜艇,从根本上就选错了“材料”和方向?
也许,需要的不是更强的能量,而是对规则更深的理解。
也许,需要的不是撕裂,而是渗透。
也许,需要的不是强拆,而是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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