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78章 观呼吸,是眼睁睁熬自己的笨(1/1)  五点过江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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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仙坡的天,还是那副死相。
    前晌那几个碰瓷的汉子闹了一场,看似闹剧,墨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有人在试探。
    真正的凶险还在后头,真到那一天,靠嘴赶不走,靠穷吓不退,只能靠修为扛。
    可修狗呢?
    背书慢,记性差,除了老实能扛,一身凡胎,半点术法没有。
    真出事,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这天午后,墨迹把人堵在了青石台。
    没有多余的话,语气冷得发硬:
    “从今天起,晨昏练观呼吸。这是根,躲不掉,也懒不得。”
    修狗抱着卷边的竹简,乖乖点头。
    他话少,嘴笨,不懂得问为什么,师兄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做什么。笨人没什么依仗,只剩听话、能扛、不添乱。
    他找了块平整的青石,盘腿坐下,腰背挺得僵直,像一根被硬掰正的枯柴,不敢歪半分。
    卡小贝蜷在他脚边,平日里上蹿下跳,今天也安安静静趴着,只偶尔用尾巴轻轻扫一下地面。
    “闭眼。”
    “坐正。”
    “什么都别想,只守着呼吸。”
    墨迹在对面落座,双目一阖,整个人瞬间就静了。静得像山,像石,气息绵长平稳,周身隐隐有一层淡淡的灵气,远得让修狗望都望不见。
    修狗也闭上眼。
    风从药田吹过来,带着草药的清苦,耳边是虫鸣,远处是同门低声说话的模糊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努力把所有心神都钉在一呼一吸上。
    可这份安稳,连十息都撑不住。
    念头不是跑,是涌。
    昨天没背下来的竹简,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越想抓,越模糊。
    早上那半块肉干的咸香,缠在舌尖,挥不开,赶不走。
    天上那团黑云,会不会突然砸下来?屋舍会不会塌?药田会不会毁?到时候,他能做什么?
    他这么笨,这么慢,这么没用,真有劫难,除了拖后腿,还能干什么?
    越压,越乱。
    越想静,心越慌。
    越想抓住那口气,它越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得干干净净。
    呼吸很快就乱了。
    一会儿急,一会儿憋,一会儿忘了吐,胸口胀得发闷,脑袋昏沉发涨。
    他浑身绷得死紧,双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全身上下都在跟自己较劲。可越用力,心越飘,气越散。
    没半柱香,腿麻了。
    从脚尖麻到小腿,又酸又木,像无数小虫子在骨头缝里爬,痒得钻心,疼得发颤。他不敢动,不敢抖,不敢揉,只咬着牙硬忍,牙龈都绷得发酸。
    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黏在衣领上,凉得发腻。
    不是热,是急出来的,是慌出来的。
    他从小就比别人慢。
    学说话慢,学做事慢,读书认字比谁都费劲。从小听到最多的,就是“笨”“不成器”“没用”。
    他以为到了望仙坡,只要肯吃苦、肯听话、肯拼命,总能慢慢赶上来。
    可今天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死扛就能补上的。
    修行先修心,而他的心,太满、太沉、太卑微。
    他装憨厚,装无所谓,装不急不躁,可心底那股怕被丢下、怕被嫌弃、怕自己永远都这么没用的慌,一刻都没停过。
    这些东西缠在一起,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肚子不合时宜地轻响了一声。
    不是馋,是空。
    五脏六腑都是空的,空空荡荡,跟着心一起发慌。
    昨夜背书到深夜,本就没吃饱,这一耗神,整个人都发虚。那点声响不大,可在这死寂里,听得格外清楚。
    修狗的脸“唰”地烧起来,一直烧到耳根。
    羞耻感砸下来,压得他抬不起头。
    连身体都在跟他作对,连一口安稳气,他都喘不明白。
    他实在撑不住,悄悄掀开一条眼缝。
    刚巧对上墨迹的目光。
    没有骂,没有笑,只有一片清冷,一眼就把他所有的慌乱、挣扎、笨拙,看得干干净净。
    “静不下来?”
    修狗低下头,声音又干又哑,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真的尽力了。”
    “尽力没用。”墨迹一句话,就把他戳穿。
    “心收不回来,坐再久都是白费。你一直在抓,抓念头,抓对错,抓别人怎么看你。修行不是抓,是放。”
    “我不敢放。”
    修狗的声音忽然抖了,憋了十几年的话,终于漏出一句,“我本来就笨,什么都不如人,一放,就什么都没了。”
    他从来不敢说。
    一直装乖,装懂事,装不难过,怕一说出口,就更显得多余。
    墨迹没再训斥,只淡淡道:“再坐。不用装稳,不用做好。乱就乱着,慌就慌着,忍着。”
    修狗再次闭眼。
    这一次,他不再硬撑着端样子,可一松劲,心底所有的脏东西、苦东西、怕东西,全翻了上来。
    没人要的孤单,比不上人的难堪,怕拖后腿的恐惧,密密麻麻裹着他,让他喘不上气。
    他依旧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可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念头乱飞,呼吸杂乱,双腿麻得快要失去知觉,胸口堵得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冰凉。
    他慌忙抬手,飞快抹掉,动作慌张又狼狈,怕被师兄看见,怕被说吃不了苦。
    可墨迹没睁眼,却像什么都看在眼里。
    “修行不是坐成神仙。”他声音很淡,没有半句安慰,“是眼睁睁坐着,看着自己没用,看着自己控制不住心,压不住念,还要继续坐下去。这才是真的苦。”
    修狗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以前以为,苦是吃不饱、穿不暖、被人骂笨。
    直到今天才懂,最磨人的苦,是你拼尽全部力气,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想静静不下,想稳稳不住,想成为能被依靠的人,却连自己的心都安抚不了。
    他就那么僵坐着,不躲,不逃,不哭出声,也不辩解。
    乱,就受着乱。
    慌,就陪着慌。
    麻,就忍着麻。
    饿,就扛着饿。
    卡小贝察觉到他难受,轻轻抬起头,用温热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就这一点暖意,让他鼻尖更酸,却也让他咬着牙,更稳了几分。
    他没天赋,不聪慧,悟性差,心思重。
    可他有一点谁都比不了——能扛。
    别人一次入定,他就十次、百次。
    别人靠悟性,他就靠硬熬。
    风还在吹,黑云还在头顶压着。远处的林溪和灵巫师静静望着,没有出声打扰。
    灵巫师轻声叹:“别人修的是道法,他修的是性子。”
    林溪望着那个瘦小却死撑着的身影,淡淡开口:“慢是慢,可稳。再凶的劫,也晃不翻这种人。”
    修狗听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师兄让他练,他就练。
    观呼吸难,他就慢慢熬。
    心乱,他就一点点往回拽。
    他不指望一下子变厉害,不指望一夜开窍。
    他只认一个死理:熬一天,就比前一天强一点点。
    天色慢慢沉了,青石台越来越凉。
    墨迹终于睁开眼,看向他。
    修狗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腰背微僵,头发凌乱,眼眶泛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起来狼狈又笨拙。可从头到尾,他没有起身,没有抱怨,没有放弃。
    墨迹的眼神微微缓了些,依旧没说半句软话,只冷冷丢下一句:
    “明天这个时候,继续。”
    修狗点点头,慢慢活动发麻的双腿,动作迟钝,却一声没吭。
    脚边的卡小贝立刻精神起来,轻轻“汪”了一声,准时提醒他肉干。
    修狗摸了摸小狗的头,嘴角扯出一点极淡、极憨的弧度。
    修炼很苦,心很乱,自己很笨,很无力。
    可只要还能坐着,还能熬,还能在望仙坡待下去,还能守着师兄,守着卡小贝,他就还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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