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53章 三号选手上场(1/1)  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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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图赖的眼神他不敢无视。
    如今沈阳城里,图赖是父汗眼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手握实权,此行更是被父汗全权授权。
    得罪了图赖,自己往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再者,这确实也是个机会。
    若能在这种僵局下挺身而出,说几句“得体”的话,
    哪怕不能扭转乾坤,至少展现了勇气和担当,
    既能交好图赖,也能在父汗心里留个“临危不乱、勉力维持”的印象,
    对他这个并不十分受宠的皇子而言,有益无害。
    想到此处,德格类暗自给自己打气,压下心中的忐忑。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有点微凉的茶,
    假意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定了定神,在心中飞快地组织着语言。
    几息之后,他才将茶杯轻轻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水渍,然后缓缓站起身。
    动作尽量保持着皇子应有的从容仪态,尽管脸色还有些不太自然的紧绷。
    他先是对着怒火未消的杨涟方向,略显僵硬地拱了拱手,
    然后转向端坐主位上面沉似水的范景文,清了清嗓子,
    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开口道:
    “范首辅,诸位大明上官,请暂且息怒。
    方才言辞激切,多有冲撞,实非我部本意。
    我部此番前来,确是为商讨罢兵休战、求取边境安宁之大计。
    往日厮杀,积怨已深,纵有是非曲直,亦非今日口舌所能辩明。
    我主……我父汗有感于连年征战,生灵涂炭,确有意约束部众,不使侵扰,
    并欲于辖内敦行教化,使民知礼义,渐息杀伐之心。
    此正为化干戈为玉帛之良机。
    不若我等搁置旧日仇怨,着眼将来,商谈如何划定界限,各守其土,各安其民,
    使边塞永熄烽烟,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可好?”
    他这番话,避开了具体是非对错的争论,试图将话题拉回到“和谈”本身,
    强调“和平”的愿望,并以“努尔哈赤年老厌战”为借口,
    姿态放低了一些,算是勉强完成了图赖交给他的“救场”任务。
    只是这番说辞在明国人听来,多少有点避重就轻、转移话题的嫌疑。
    袁化中一直默默坐着,听着双方交锋,此刻见德格类试图转移话题,
    将血腥仇杀轻描淡写为“往日征战各有死伤”,
    还要大谈什么“约束部众”、“敦行教化”,
    他那张干树皮一样的清瘦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冷笑。
    他先是对身旁犹自愤懑难平的李应升、黄尊素拱了拱手,
    意思是,老二位,你们先侯侯,先让为兄来对付这个黄口小儿:
    “李给事、黄御史,二位暂请息怒,先坐下歇息,喝口茶润润喉。
    与这等……论道,不宜动气,平白伤了自家肝火。”
    待李、黄二人听后相互看了一眼,强压怒火坐回座位,袁化中才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比杨涟等人更显单薄,但站姿却稳如磐石。
    他没有立刻发难,而是先静静看了德格类片刻,那目光不像杨涟般喷火,
    也不像黄尊素般沉郁,更像是一位老农在审视一块长了奇怪苔藓的石头,
    对面前这个小子既有不解也有深深的质疑,这等选手也敢上来打擂台?
    “德格类是吧,”
    袁化中开口,
    “你方才说,要‘约束部众’、‘敦行教化’、‘使民知礼义,渐息杀伐之心’?”
    他微微摇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又最可悲的话:
    “老夫耳背,险些听错了。
    约束部众?敦行教化?
    自我万历末年至今,近二十载,老夫在朝在野,在诏狱之中,
    听到的、看到的,只有辽东连年烽火,
    只有我大明子民被掳掠屠杀的哀嚎,只有村镇化为白地、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
    何曾见过半分隔日不攻、敛兵不杀的‘约束’?
    又何曾见过一丝一毫导人向善、非以刀兵的‘教化’?”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探身看着德格类,压迫感十足,
    余光更是像小刀子一样瞟了他身后的图赖、图尔格一眼:
    “尔等口中的‘父汗’努尔哈赤,未叛之前,
    不过是我大明建州左卫一指挥使,世受国恩,统辖部众,安居边陲。
    彼时辽东,虽有边衅,大体安宁,商旅往来,军屯民垦,何等景象?
    自其以十三副遗甲煽乱,兼并诸部,反噬天朝以来,辽东便成人间地狱!
    开原、铁岭、沈阳、辽阳、广宁……多少雄城化为鬼域?
    多少百姓惨遭屠戮?
    你口中的‘父汗’,举起屠刀砍向昔日同袍、治下子民时,可曾想过‘礼义’二字?
    我大明可曾有半点对不起他建州左卫之处,竟引来如此酷毒报复?!”
    袁化中越说越激愤,但他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使之更像一种沉痛的诘问:
    “使民知礼义?渐息杀伐之心?尔等懂得什么是礼义吗?
    读过半句《论语》《孟子》吗?
    知晓何为‘仁者爱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明白‘为政以德’、‘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的道理吗?!”
    他不再看德格类,而是仿佛在对着虚空,对着那冥冥中的圣贤之道陈述:
    “圣人教化,首重仁德。
    为君者,当以仁爱为本,视民如伤,岂能动辄屠城灭寨?
    治国者,当明礼制、定名分、行教化,使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农以时,工以技,商以通,各安其业,各得其所。
    刑罚乃不得已而用之辅,岂能如尔等,以杀戮劫掠为常业,以凶暴酷虐为勇武?
    无圣人经典指引,无礼义廉耻浸润,尔等所谓的‘教化’,
    莫非是教人如何更高效地骑马射箭、攻城拔寨、抢掠财物人口吗?
    那与啸聚山林的盗匪何异?
    不过是一群披甲执锐的大号马贼罢了!”
    袁化中这番话,没有嘶声力竭,却将儒家治国理政、教化安民的核心思想,
    结合眼前血淋淋的现实,批驳得淋漓尽致。
    他描绘的“仁政”、“德治”、“礼序”景象,
    与建奴数十年来在辽东的实际作为,形成了天堂地狱般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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