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06章 库房里的怒火(1/1)  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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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的午后,阳光透过高窗,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这光柱照进的不是某座宫殿,
    而是位于文渊阁后身,一处偏僻院落内的皇家档案库。
    平日里,这里除了几个老得掉牙的净军太监看守,鬼都懒得来一趟。
    可今天,这里却热闹得像是开了锅的粥。
    “哎哟喂!我的万岁爷!您可小心着点!这梯子不牢靠!”
    王体乾尖着嗓子,双手虚扶着梯子,脸吓得煞白。
    梯子上,大明当今皇帝朱由校,天启帝,
    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目标是最顶层架子上那几个落满灰尘的大木匣子。
    他脸上蹭了好几道灰,鼻尖上还挂着一点蛛网,模样颇为滑稽。
    “少废话!朕还没那么娇气!”
    朱由校啐了一口,灰尘钻进鼻孔,惹得他“阿嚏”打了个大喷嚏,
    身子一晃,差点栽下来,吓得底下以魏忠贤为首的一群太监齐声惊呼。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朱由校喘着粗气,终于够到了那个木匣,
    用力一拽——“哗啦!”
    木匣没动,倒是带下来一大蓬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陈灰,劈头盖脸浇了他满头满身。
    “咳咳咳!噗!呸呸呸!”
    朱由校顿时成了个灰人,咳得惊天动地。
    魏忠贤赶紧上前,也顾不得自己猩红的蟒袍了,
    踮着脚用袖子给皇帝掸灰,一边掸一边心疼地埋怨:
    “哎哟我的万岁爷,您这是何苦来哉!
    这等粗活,让底下这些没根儿的玩意儿干就是了!
    您要是磕着碰着,老奴万死莫赎啊!”
    “滚蛋!”
    朱由校没好气地推开他,自己也觉得狼狈,
    看着手里只扯下来半片腐朽木板的“成果”,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魏忠贤的鼻子就骂:
    “都是你这老货出的馊主意!
    说什么‘奴婢记得宫里好像有’、‘保不齐在哪个库房’!
    这他娘的都翻了多少个库房了?
    从内承运库翻到古今通集库,从御书楼翻到这鸟不拉屎的破档案房!
    朕的腿都快跑细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地方!”
    皇帝陛下越说越气,挥舞着手臂,在弥漫的灰尘中划拉:
    “这他娘的是人待的地方吗?
    啊?老鼠窝都比这儿干净!
    这么多灰,呛死朕了!
    你个笨蛋!废物!连个放破纸的地方都记不清!”
    魏忠贤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还得陪着笑,心里把那不靠谱的记忆力骂了千百遍。
    他哪知道“宝船资料”具体是啥样、放哪儿啊?
    只是依稀听人提过一嘴宫里有前朝的海图旧档,
    为了在钟擎和皇帝面前表现,才大包大揽下来。
    这下可好,连着三天,皇帝陛下兴致勃勃地亲自带队,
    把宫里可能存放典籍图纸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
    这间档案库,大概是永乐年后就少有人系统整理过。
    里面堆满了各种落款模糊的文书、泛黄的地图、虫蛀的典籍。
    有洪武朝丈量土地的鱼鳞图册,有永乐朝五征漠北的零散军报,
    有各地进献的祥瑞图说,甚至还有不知哪朝哪代后宫用度的流水账……
    就是没看到关于“宝船”、“海船”、“郑和”等字样的、成系统的大部头资料。
    参与“寻宝”的太监们一个个累得跟三伏天里拉了一天磨的骡子似的,
    东倒西歪,满脸黑灰,心里叫苦不迭。
    这哪儿是伺候皇上啊,这比在浣衣局干粗活还累!
    “找到了!找到了!皇爷!厂公!找……找到点东西了!”
    就在朱由校指着魏忠贤鼻子骂得起劲,
    魏忠贤琢磨着是不是该主动去慎刑司领顿板子消消皇帝火气的时候,
    库房最深处的角落,传来王体乾那公鸭嗓子激动的呼喊了起来。
    两人精神一振,也顾不得主仆尊卑了,
    提着沾满灰尘的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去。
    只见王体乾从一个倒塌的榆木书架下面,
    扒拉出一个破烂的桐木箱子,箱子没锁,盖子都烂了一半。
    里面散乱地放着一些卷轴和册子,大多残破不堪。
    朱由校一把抢过,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
    是图,画的似乎是船,但模糊不清,且只有局部,旁边有些标注,
    但用的是那种极其简略的工部术语和早已不用的计量单位。
    又拿起一本薄册子,纸质酥脆,轻轻一碰就掉渣,
    里面记录着某次下西洋“赏赐锡兰山国国王金币五百,丝绸千匹”之类的流水账,
    对于如何造船、如何航行、如何定位,只字未提。
    “就这?!”
    朱由校翻捡了半天,除了些无法拼凑出全貌的海岸线草图、物资清单、人员名单外,
    想象中的那种详细记载宝船的“全套资料”,影子都没见着。
    魏忠贤也凑在旁边看,越看心越凉。
    他虽不太懂技术,但也看得出,这些东西顶多算是“档案”,
    绝不是能用来指导重新建造的“技术资料”。
    “万岁爷息怒,息怒……”
    魏忠贤脑子飞快转动,试图补救,
    “奴婢想着……这宫里的,怕只是一些留存备查的副本摘要,或者是不紧要的文书。
    那真正核心的造船之法、航海之图,
    乃是国之重器,按例……按例很可能不在北京宫里存档。”
    “嗯?” 朱由校抬起沾满灰的脸,狐疑地看着他。
    魏忠贤绞尽脑汁,回忆着以前不知道从谁听来的前朝旧事,
    结合自己刚才看到那些残缺资料上的只言片语,小心翼翼地说道:
    “奴婢恍惚听说,成祖爷那时候,下西洋的事体,具体经办的多是南京的衙署。
    船是在龙江宝船厂造的,许多图样、匠籍、海程记录,
    按规矩,正本都应该留在南京兵部、工部或者内府的档案库里。而且……”
    他愤慨说道:
    “奴婢还听一些老典故提起,说宪宗朝时,有奸臣作梗,
    把三宝太监下西洋的许多要紧文档,都给藏匿甚或毁去了!
    此人名叫刘大夏,时任兵部郎中,就是他说什么‘下西洋是弊政’,
    把那些无价之宝般的图籍文书,不知道给弄到哪里去了!
    简直罪该万死!”
    为了增加说服力,魏忠贤把他听到的关于刘大夏的事,
    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着重强调了此人如何短视,
    如何为了反对宦官和所谓的“节省钱粮”,而毁掉了大明重返海洋的可能。
    最后,他信誓旦旦地总结:
    “依奴婢愚见,那刘大夏一个文官,
    未必真有胆子把那么多珍贵图籍付之一炬,更大的可能,
    是将其藏匿于某处,尤其是南京旧都的某个隐秘角落!
    东西,肯定还在南京!”
    “刘——大——夏——!!!”
    朱由校听完,先是愣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百多年前的名字和他所做的事。
    随即,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腾”地直冲顶门!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精美的宝船图纸被虫蛀鼠咬,
    看到了那波澜壮阔的航线被灰尘掩埋,
    看到了钟擎口中那些西夷的巨舰凭借更好的船只横行海上,而他的大明却只能望洋兴叹!
    “啊呀呀呀!气死朕了!气煞朕也!”
    天启皇帝猛地跳了起来,也顾不得皇帝威仪了,
    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在满是灰尘的库房里跳着脚大骂:
    “刘大夏!你个杀才!蠢材!鼠目寸光的混账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什么东西?!
    那是能让我大明永镇海疆的国之重器!
    就为了你那点破心思,就藏起来?毁掉?
    朕……朕要诛你九族!
    不对,你早死了!
    朕要刨了你的坟!把你的骨头挖出来挫骨扬灰!
    方解朕心头之恨!!!”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小脸通红,转向魏忠贤,眼睛都在冒火:
    “魏忠贤!你听着!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立刻!马上!给朕派人去南京!
    去把当年所有跟下西洋、跟宝船、跟海图有关的衙署旧址,给朕翻个底朝天!
    所有可能存放档案的地方,包括那些故纸堆、旧仓库、甚至祠堂庙宇,一处都不许放过!
    就是把南京城给朕拆了,也得把东西找出来!”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魏忠贤的脸,恶狠狠地威胁道:
    “老魏,这事儿要是办砸了,耽误了朕跟着钟哥去天津卫看大海、看船厂,
    让朕在钟哥面前丢脸……
    朕就把你再送进净身房,让老师傅给你‘复习’一遍手艺!
    你听见没有?!”
    魏忠贤听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心里早就把刘大夏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他脸上却堆满了最忠诚、最决绝的表情,
    噗通跪倒在地,斩钉截铁地赌咒发誓:
    “万岁爷放心!
    奴婢就是拼了这条老命,把南京城真的翻过来,
    也一定把东西给万岁爷找出来!
    找不出来,奴婢……奴婢自己跳进净身房的锅里,炖了给万岁爷谢罪!”
    他是真急了,也是真怕了。
    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怒,更是对那“西夷巨舰”和失去的海权产生了切肤之痛般的紧迫。
    这差事,办好了是大功一件,办不好……
    魏忠贤想到那“复习手艺”的威胁,顿时觉得裤裆里凉飕飕的。
    “还不快去!” 朱由校踹了他屁股一脚,虽然没用力。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安排最得力的干儿孙,即刻南下!”
    魏忠贤爬地起来也顾不上一身蟒袍沾满了灰,
    火烧屁股般冲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档案库,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派谁去南京,怎么威逼利诱那些南京守备太监和勋贵,
    怎么撒开大网去找那些可能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宝藏”。
    朱由校喘着粗气,看着魏忠贤狼狈而去的背影,
    又看看手里那几页残破的废纸,再看看这满是灰尘和废墟的库房,
    一股巨大的沮丧和更强烈的决心交织在心头。
    “钟哥说得对,不能再闭着眼了。
    大海,宝船……朕一定要找回来!”
    年青的皇帝握紧了满是灰尘的拳头,喃喃自语,眼神却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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