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88章 桂影忆旧人(1/1)  甄宓,你让大乔和小乔先进来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颍川徐氏老宅。
    素幡垂垂,烛影摇秋。
    草堂内残药已散,唯余清苦的香烛气息,随穿堂风断续游走。
    徐庶麻衣如雪,跪坐灵前,目光空洞地将纸钱添入火盆。
    火光跃动,在他眸中化蝶明灭,又转瞬成灰。
    石广元静侍一侧,眉间忧色深结。
    母亲临终之言,与挚友前番剖析,如两道无形锁链,将他困在恩义与道义的裂隙间——
    曹昂待母之恩是实,刘备行刺之私是实。
    然忠臣不事二主,背旧主而投新门,其心中信义之关,终难逾越。
    更兼此刻心境苍凉,万念俱灰,实无力再虑前路抉择。
    “元直,” 石广元打破沉寂,“曹氏使者已至庄外。”
    “何人?” 徐庶指尖一颤,纸灰飘零。
    “冀州别驾,崔琰,崔季珪。”
    崔琰?
    这位河朔名士,清议风骨,声名素着,更因相貌伟岸、眉目疏朗,有“冀州仪范”之称……竟亲至这乡野草堂?
    “请。” 他起身,整了整身上麻衣。
    石广元微微点头,转身出迎。
    不多时,崔琰身着素色深衣,未着官服,仪容端肃,仅携二三随从,缓步登堂。
    其人果如传闻,身姿挺拔,眉目清朗,虽一路风尘,自有清正刚直之气。
    他神色凝重,整衣敛容,向徐母灵位躬身三揖,礼数周备。
    礼毕,方转向徐庶,拱手道:“元直兄,节哀。崔琰奉曹公及平北将军之命,特来吊唁老夫人。”
    “有劳崔别驾,远道辛苦。” 徐庶还礼,侧身让客,“寒舍简陋,别驾见谅。请。”
    二人于偏室对坐,童子奉茶。
    清茶氤氲,与窗外森森夏木的清气交融。
    崔琰静坐品茗,片刻后,方清声开口:“老夫人仙逝,曹公与平北将军闻之,深为痛惜。”
    他言语从容,自有气度:“将军尝言,徐母深明大义,教子有方,元直兄纯孝之名,播于乡里。特命琰代为致祭,略表心意。”
    随从奉上礼单。所列之物不求奢华,却周全备至,皆是祭祀所需,兼有安家之资,体面而妥帖。
    徐庶接过,喉间微哽:“曹公与将军厚意,庶实愧不敢当。家母在时,已多蒙照拂……”
    “元直过谦了。”崔琰抬手止言,举止间自有风仪,“将军有言:昔日照拂老夫人,一敬其品节,二重兄之才德。君子相交,贵在知心,岂因世事更易、各为其主而移?”
    徐庶默然。
    崔琰目光清澈,语转恳切:“将军知兄此刻心境——丧亲之痛,天伦永隔,此人生至恸,非言辞可慰。故只托琰转述一语。”
    徐庶抬眸。
    崔琰注视着他,“将军言:‘孝义自古难全。兄今日守制,是全人子之义;他日若愿出山,无论辅佐何人,但求无愧于心、造福于民,皆应敬之重之。若仍彷徨,颍川山水清嘉,亦可耕读终老。凡有所需,但凭一言。’”
    徐庶浑身一震。
    这番话里,无丝毫招揽之迫,无半分施恩之态。唯有深切的体谅,与全然尊重的选择——出仕或归隐,皆由他心。
    “无愧于心、造福于民”。
    八字自崔琰这般清正之士口中道出,格外有千钧之重。
    母亲“行得正、立得直”的遗言,与曹昂此语竟隐隐共鸣,在他胸中回响不绝。
    “将军厚意……”他声音微哑,“庶铭感五内。只是此刻方寸俱乱,实难……”
    “无妨。”崔琰温声道,“将军并无催促之意。老夫人新丧,守孝为重。琰此番来,除代致祭外,另有一不情之请。”
    “崔别驾请讲。”
    “颍川书院重建在即,需大才主持教务、编纂方志,以教化乡里,存续文脉。”崔琰言辞恳切,
    “此乃植根固本之事,功在千秋,却需耐得寂寞。元直兄学贯古今,名重士林,不知守制期间,可愿暂领此职?既可全孝道,亦不负平生所学,泽被桑梓。此亦琰与诸多同僚所盼。”
    徐庶怔然。
    这并非官职,而是一份清贵且有深意的托付。
    既容他安心守孝,又未埋没其才,更是一种无声的知遇与庇护。
    “将军与别驾……思虑周详。”徐庶喃喃道,心中情绪交织。
    崔琰不再多言,起身一揖:“此事兄可从容思量。琰在颍川尚需盘桓数日,静候回音。今日便不多扰了。”
    送走崔琰,徐庶独立中庭,夏风穿廊,久立无言。
    石广元悄然走近,低声道:“曹子修遣崔季珪亲至,其诚可知。季珪风骨,海内共仰,其言自当不虚。元直,老夫人临终之言,你当细思。”
    天际有孤雁掠过,声入层云。
    母亲要他“行得正”。
    曹子修予他一条可“无愧于心”的路。
    庭中老树枝叶扶疏,夏意正浓。
    ------?------
    邺城。
    一夜南风,濡染出满城沉碧。
    庭中老梧新叶如盖,筛下几缕澄澈天光,也滤去了大半暑气。
    书房内,曹昂独坐。
    案头公文叠累,他却有些神思不属。
    目光落向窗外,那晃动的桐叶影子里,恍惚又见襄阳道上,掠过那抹淡金色鬓边的碎阳。
    “公子,襄阳急信。”
    胡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曹昂心下一动:“进。”
    信入手微沉,除却素笺,还附了一卷轴,是她,黄月英。
    展开,字迹清秀依旧,笔锋里却藏着一丝罕见的彷徨。
    「曹公子尊鉴:暌违日久,遥想清晖。襄阳入夏,草木蓊郁,工坊外老桂亭亭如盖,颇类昔日木鸢所栖之树,然树下已无托举之人,可发一叹。
    日前,闻新野刘皇叔遣使至隆中,意甚殷切。虽未得晤,其志已彰。诸葛先生近日闭门谢客,独对棋枰舆图之时愈久,眉间沉思之色,亦愈深矣。」
    曹昂眉头微凝。
    刘备动了,且比预料中更早更急切。
    诸葛亮……那他亲访未得、心深赏之的卧龙,终要被这时代的洪流卷入其中了么?
    信笺上的笔锋却在此处悄然一转。
    「……公子前番‘守其本心,精其所长’之教,月英未尝或忘。然家中姨娘、母亲近日催促渐紧,言及李、蒯诸家子弟,皆称俊彦。父亲虽未相迫,然其与诸葛先生往来日密,期许之意,月英岂能不知?
    月英愚钝,常自诩可解万般繁复机括,独解不开自家心绪。见诸葛先生,如对幽潭朗月,清辉照人,志趣相投,心下安然。然思及公子……」
    笔迹在此一顿,洇开一团浓墨,似有无声叹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