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88章 九八八(1/1)  毕业后打工日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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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来的那天,下着雨。
    不是倾盆的大雨,是那种能把城市慢慢泡软的细雨。
    雨水顺着书店门口的玻璃往下流,像一条条被拉长的线,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块块灰色。他推门进来时,伞没有完全收好,水珠顺着伞骨滴在地板上,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他背着一个很旧的画夹。
    画夹的边角被磨得起了毛,拉链有一段已经坏了,只能用一根细绳缠着。
    “地上我一会儿擦。”
    他说,语气有点局促。
    我摇头,让他进来。
    他坐下的时候,画夹被他小心地放在腿边,像放一个孩子。
    他看上去四十出头,头发有些乱,指甲缝里残留着洗不干净的颜料痕迹,蓝的、绿的、暗红的,像是长期渗进去的。
    “我是画画的。”
    他说。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甚至有点犹豫。
    不像是在介绍职业,更像是在试探这个身份是否还成立。
    他说自己毕业于美院。
    当年也是被夸过“有天分”的那种。
    “老师说我线条有灵魂。”
    他笑了一下,“那时候听着,觉得这辈子稳了。”
    他画油画。
    也画水彩。
    年轻的时候,什么都画。
    “那时候不怕画坏。”
    他说,“一张不行,下一张。”
    后来生活开始追着他跑。
    房租。
    家庭。
    孩子。
    “你会发现,画一张画之前,脑子里要先过账。”
    他说。
    颜料贵不贵。
    时间值不值。
    画完卖不卖得掉。
    “那一刻,画就已经变了。”
    他说。
    他说最痛苦的,不是没名气。
    而是慢慢画不出自己想画的东西。
    “你开始迎合。”
    他说,“开始猜市场喜欢什么。”
    亮色。
    讨喜的题材。
    容易理解的情绪。
    “可你画得越像他们想要的,你就越不像自己。”
    他说。
    他说有一年,他参加了一个画展。
    作品卖得不错。
    钱也赚到了一些。
    “可我站在画前面,忽然很想逃。”
    他说。
    那不是他的画。
    只是他画出来的商品。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还在画,但我已经不在里面了。”
    他说。
    他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天赋其实很有限。
    是不是当初老师看走了眼。
    “画画这个东西,最残忍的一点是——”
    他说,“它不会因为你努力,就一定回应你。”
    你可以画一万张。
    可真正活着的,可能只有一张。
    他说他也有过极端的时候。
    整整一年没碰画笔。
    “我怕一拿起来,就发现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
    那一年,他去打零工。
    给人刷墙。
    帮装修队搬东西。
    “有一次,我刷完一面白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说。
    那面墙干净、平整。
    没有任何意义。
    “可我忽然觉得,比我画的很多画都诚实。”
    他说。
    他说真正让他重新画画的,是一场意外。
    他在旧货市场,买到了一箱被丢弃的画稿。
    全是一个不知名画家的练习。
    “没有一张完成的。”
    他说,“全是失败。”
    歪掉的比例。
    糊掉的颜色。
    被反复覆盖的线条。
    “可我越看越震撼。”
    他说。
    那些画里,没有讨好。
    没有目的。
    只有一个人在和画较劲。
    “我突然想起来,我最早画画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说。
    他回家,把画夹拿出来。
    没有想展览。
    没有想卖钱。
    “我只告诉自己一句话。”
    他说,“画给我自己看。”
    他说那段时间,他画得很慢。
    一张画,有时要画半个月。
    “我允许它难看。”
    他说。
    允许失败。
    允许停下。
    允许撕掉。
    “我第一次意识到,画画不是产出。”
    他说,“是陪伴。”
    陪自己坐在那里。
    陪自己度过一段没人理解的时间。
    他说现在,他的画依然卖得不多。
    名气也谈不上。
    “可我能分辨,哪一张画里有我。”
    他说。
    他说画家这个身份,其实很孤独。
    你画的时候,没有观众。
    “所有掌声,都是事后的。”
    他说。
    而你要先承受漫长的无声。
    他说很多人以为,画家是自由的。
    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其实不是。”
    他说,“真正的自由,是你画了,也能承受没人看的结果。”
    他说他现在不再急着被认可。
    他更在意,自己有没有背叛画。
    “画会记得的。”
    他说,“你是不是敷衍,它比谁都清楚。”
    他忽然打开画夹。
    里面没有成品。
    只有几张随手的速写。
    街角的老人。
    雨中的自行车。
    窗台上一盆快枯的植物。
    线条不完美。
    但很真。
    “我不确定这些算不算好画。”
    他说,“但我画的时候,没有骗自己。”
    他说画家这一生,可能都在和一个问题纠缠——
    你画的,是你看到的,
    还是你希望别人看到的。
    他说到这里,轻轻合上画夹。
    “如果有一天,我画不动了。”
    他说,“我希望至少,我没有把画画变成一件对不起自己的事。”
    他站起身,背上画夹。
    雨还在下。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灯。
    “能坐下来讲这些,很重要。”
    他说,“不然,人会以为自己只是没用。”
    门关上后,雨声重新占满了世界。
    我忽然明白——
    有些人一生都在画画,
    真正难的不是画得多好,
    而是画到最后,
    还能认得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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