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01章 一零零一(1/1)  毕业后打工日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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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不是夜,是那种介于傍晚和黑夜之间的灰,像一块反复被水浸过的布。
    他身上有股味道。
    不是腥,是一种混合了血、水、肥油和烟火气的味道,沉着,却不刺鼻。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我身上味重。”
    我让他进来。
    他这才点点头,把帽子摘下来,露出花白的头发。脸很粗糙,像长期被风吹过,又被热气蒸过,沟壑很深。可眼睛不凶,反而有点疲惫的温和。
    他坐下的时候,没有靠背。
    背挺得很直,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我是杀猪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老杀猪匠。”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说,很多人一听这行,就下意识皱眉。
    觉得残忍。
    觉得血腥。
    觉得不吉利。
    “可要是没人杀猪。”
    他说,“你们桌上那些肉,是从哪儿来的?”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陈述。
    他说自己十六岁入行。
    那时候家里穷,兄弟多。
    种地养不活一家人。
    “我爹带我去的。”
    他说。
    第一次动手,他一整天没吃下饭。
    不是害怕。
    是反胃。
    “猪倒下的时候。”
    他说,“眼睛会看你。”
    不是凶。
    是懵。
    “那眼神,我记到现在。”
    他说。
    他说那天夜里,他吐了好几次。
    觉得自己不是人。
    “我爹只说了一句。”
    他说,“你要是干不了,就回去挨饿。”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狠。”
    他说,“是因为没退路。”
    他说杀猪这行,外人看着只是一刀。
    可真正难的,是之前和之后。
    “猪不能受太多罪。”
    他说,“那是规矩。”
    一刀要准。
    要快。
    不能犹豫。
    “你要是手抖。”
    他说,“就是折磨。”
    他说这不是心软不心软的问题。
    是对生命的底线。
    “既然吃它。”
    他说,“就得给它个痛快。”
    他说这些年,他杀过的猪,自己都数不清了。
    过年最忙。
    一早出门,天没亮。
    “杀到晚上。”
    他说,“手都是木的。”
    可他从不在猪面前说笑。
    也不抽烟。
    “那是对活物的不尊重。”
    他说。
    他说有人觉得他们这一行,心会变硬。
    其实不是。
    “心硬的人。”
    他说,“干不长。”
    他说真正能一直干下去的,
    反而是心里有分寸的。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说,“也知道为什么做。”
    他说他有个同行,年轻时候嘴碎。
    边杀边骂。
    后来出了事。
    “不是报应。”
    他说,“是心乱。”
    手乱了。
    刀就不稳。
    他说杀猪匠,最怕的是老。
    不是力气不行。
    是眼神不行。
    “差一点。”
    他说,“都不行。”
    所以他现在已经不怎么亲自动手了。
    更多是看。
    教。
    “我不怕人嫌我脏。”
    他说,“我怕他们学歪。”
    他说现在年轻人少了。
    嫌累。
    嫌脏。
    嫌不体面。
    “可这活,总得有人干。”
    他说。
    他说他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好听”的工作。
    可他供大了两个孩子。
    一个在城里上班。
    一个当老师。
    “他们不太愿意提我做什么。”
    他说,笑了一下,“我理解。”
    他说他也不强求被理解。
    只希望别被看轻。
    “我没偷。”
    他说,“没抢。”
    “我靠手吃饭。”
    他说,“哪怕这双手,都是血。”
    他说有一次,他孙子问他:
    “爷爷,你杀猪,会不会做噩梦?”
    他愣了一下。
    “我跟他说。”
    他说,“爷爷不做噩梦。”
    “爷爷做的,都是白天的梦。”
    白天站在案板前。
    白天流汗。
    白天把一头猪,变成一家人的饭。
    “要是真有梦。”
    他说,“那也是希望他们吃饱。”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你知道吗。”
    他说,“我现在最怕的,是有一天没人记得,这些肉是怎么来的。”
    只记得价格。
    记得肥瘦。
    却忘了背后有一双手。
    “人一旦忘了来源。”
    他说,“就容易不敬。”
    他说这不是替自己说话。
    是替这门行当。
    他站起身,戴上帽子。
    “我身上味重。”
    他说,“不多坐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其实杀猪匠这一行。”
    他说,“不是教人残忍。”
    “是教人分清。”
    他说,“什么是活,什么是活着要付出的代价。”
    门关上后,那股混杂的味道还留了一会儿。
    我坐在书店里,忽然明白——
    这个世界的温饱,
    从来不是干净的词。
    它背后,
    是无数双
    被嫌弃、被忽视、被误解的手。
    而真正该被敬重的,
    不是吃肉的人,
    而是那些
    明白重量、
    仍然下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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