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
    这是个对于死神卡尔来说，多么陌生的词汇。
    自从几万年前，他在超神学院对着那个还在坚持“正义秩序”的凯莎，以及那个还在研究“时空基因”的基兰，第一次提出了“虚空理论”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这种名为“恐惧”的情绪，从自己的灵魂里给剔除出去了。
    为了拥抱虚空，他甚至抛弃了自己的肉体，把自己变成了幻体。
    因为他坚信，只有抛弃了对死亡、对未知的恐惧，才能真正地触碰到真理的裙角。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绝对的理智，绝对的冷静。
    在这个已知宇宙里，哪怕是神圣凯莎拿着银翼架在他的脖子上，哪怕是那个华烨带着百万天渣大军压境，甚至哪怕是虚空生物真的降临，将他一口吞掉，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因为那是符合“道”的。
    那是符合宇宙发展规律的。
    生与死，兴与衰，不过是能量的转化，是物质的重组。
    作为一名学者，朝闻道，夕死可矣。
    但是现在……
    此时此刻。
    站在这死寂的冥河星系大殿中，看着大时钟上那依旧在不断跳动、不断报错、不断显示着“逻辑错误”的红色警示框。
    卡尔承认。
    他怕了。
    那种恐惧，不是那种被人拿刀逼着的生理性恐惧。
    而是一种……认知上的崩塌感。
    一种就像是毕达哥拉斯发现了无理数，牛顿发现了量子力学，爱因斯坦发现光速可变一样的……信仰崩塌！
    就在刚刚。
    大时钟模拟了那个名为“收容物”的概念，试图解析其中的物质构成与能量守恒定律。
    结果是灾难性的。
    这台已知宇宙最伟大的天体计算机，这台记录了神河文明几十万年智慧结晶的造物，竟然因为试图理解一个那种“异常”的底层逻辑，而险些核心熔断。
    “无法定义……”
    “无法解析……”
    “逻辑互斥……”
    “因果倒置……”
    这些红色的字符，就像是宇宙最恶毒的诅咒，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卡尔的视网膜，嘲笑着他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
    他引以为傲的暗能量驱动理论，在那些东西面前，就像是原始人手里的石斧去对比二向箔一样可笑。
    “如果不讲道理……那我们研究了几万年的学问，算什么？”
    卡尔喃喃自语。
    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的凄凉，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那双常年古井无波的眼眸中，倒映着大时钟疯狂闪烁的数据流。
    那些数据流不再是美丽的真理长河，而变成了禁锢思想的铁窗。
    他想起了那个Scp世界里的“上帝”所说的话。
    “成品”与“废稿”。
    这个比喻，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卡尔的思维中枢。
    如果他们的宇宙只是一个为了逻辑自洽而被强行设定了规则的“成品”。
    如果这看似严谨的物理法则，这不可逾越的光速壁垒，这精密运转的暗位面系统，仅仅是因为“作者”懒得去处理混乱，而设定的“安全模式”。
    那么他们这些所谓的“主神”。
    所谓的“智者”。
    所谓的“宇宙主宰”。
    岂不就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按照既定程序表演，却还沾沾自喜以为掌握了真理的猴子？
    凯莎的正义。
    凉冰的堕落。
    潘震的国泰民安。
    甚至是自己对虚空的狂热追求。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都只是剧本上早已写好的一行行代码？
    这是何等的绝望。
    这是何等的虚无。
    相比之下，那些“异常”，那些哪怕逻辑混乱、哪怕荒诞不经，却能随意修改现实的怪物，才是……自由的？
    因为它们是“废稿”。
    是被遗弃的，是不受规则束缚的，是可以在剧本之外肆意涂鸦的墨点。
    这太讽刺了。
    太可悲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让这位死神几乎想要放声大笑，又想嚎啕大哭。
    “我不接受。”
    卡尔猛地抬起头。
    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狰狞”的表情。
    那是一种温文尔雅被撕裂后的癫狂。
    那是被逼入绝境的学者，对整个世界发出的怒吼。
    他的一生都在追求打破壁垒，追求最高的智慧。
    他为了这个目标，背叛了超神学院，背离了神河道德，甚至把自己变成了这种不人不鬼的幻体。
    他付出了所有。
    如果智慧的尽头是“作者”的一支笔，那他就把那支笔给折断！
    如果世界的真相是荒诞的，那他就用自己的方式，去定义新的规则！
    哪怕是把这个宇宙变成一团乱麻，哪怕是把所有的文明都拖入深渊。
    他也要看一眼，那是“剧本”之外的风景！
    “呼……”
    卡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幻体不需要呼吸，但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平复动作）。
    他闭上了眼睛。
    数万年的修养，让他强行压下了内心深处那股翻涌的恐惧和躁动。
    那种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战栗感，被他一点一点地锁进了思维的深处，转化为了燃料。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淡漠、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死神。
    只是。
    在那份淡漠之下，多了一团火。
    一团幽蓝色的，冰冷的，却又炽热到足以焚尽星河的火。
    一团想要把那个“杂货铺”，把那个“顾离”，甚至把那个背后的“作者”都给烧穿的……疯狂之火。
    “既然恐惧源于未知，那就把未知变成已知。”
    卡尔走到书桌前。
    那张用古老陨石打造的书桌上，摆放着一本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虚空理论》。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在思考。
    他在计算。
    他在布局。
    既然物理规则在那些“异常”面前失效，那就用因果律。
    既然科技手段无法解析，那就用人性去试探。
    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地球，那颗曾经在诸神眼中微不足道的蔚蓝星辰，如今已经成了那个“杂货铺”在这个宇宙的桥头堡。
    那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旧有的秩序，喷吐着未知的迷雾。
    那里有新的能量体系“气”，那种甚至能绕过暗位面直接干涉现实的力量。
    有那个不知深浅、看似懒散实则深不可测的店主顾离。
    还有那些已经开始变异的雄兵连战士，他们体内的超级基因正在被另一种诡异的力量侵蚀、融合、进化。
    烈阳星的潘震，那个老狐狸。
    卡尔轻哼了一声。
    潘震显然已经尝到了甜头。
    虽然死了几个手下，虽然丢了烈阳的面子。
    但那个三尖两刃刀的气息……
    卡尔回忆起大时钟捕捉到的那一抹寒光。
    那不是已知宇宙的任何一种金属，也不是暗夙银那种级别的材质。
    那上面附带的“必中”、“破甲”以及某种涉及“概念抹除”的属性，隔着几亿光年都能让大时钟感到颤栗。
    那把刀，足以切开四代神体，就像切开一块豆腐。
    潘震那个追求国泰民安的老顽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跪得比谁都快。
    他已经彻底倒向了杂货铺那边，甚至成了那个顾离的打手。
    至于天使……
    呵呵。
    那群高傲的小妞，估计现在正憋着劲搞什么大动作呢。
    凯莎陨落，彦刚继位，根基不稳。
    但天使的底蕴还在，尤其是天基王鹤熙。
    听说那个老姑婆都在给人家打工了？为了研究那些异常，为了给天使文明寻找新的出路，连神王的架子都放下了么？
    这很鹤熙。
    理智，果断，为了文明的延续可以牺牲一切尊严。
    那么。
    现在棋盘上，还有谁是游离在局外的？
    只有恶魔。
    只有莫甘娜。
    只有凉冰。
    卡尔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怀念，七分算计。
    他对凉冰太了解了。
    比了解他自己还要了解。
    那个女人，虽然嘴上说着堕落自由，整天脏话连篇，看着像个没心没肺的疯婆子，整天和一群歪瓜裂枣的恶魔混在一起。
    但她的骨子里，依然保留着那个天启王的骄傲。
    依然保留着那个曾经在超神学院图书馆里，和他一起彻夜讨论时空理论的学者的灵魂。
    她对未知的无穷好奇心，从未熄灭过。
    那是她堕落的根源，也是她力量的源泉。
    她绝对不会甘心看着凯莎的继承人变强，看着潘震那个老农变强，而自己却被甩在后面，变成时代的弃子。
    而且，她现在的处境很尴尬。
    失去了凯莎这个最大的敌人，她突然变得有些迷茫。
    恶魔的存在意义，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对抗天使的正义。
    如今正义秩序崩塌，恶魔又该何去何从？
    而地球这块肥肉，现在又变得这么烫手。
    她想吃，又怕崩了牙。
    但不吃，又会被活活饿死。
    “她会去的。”
    卡尔低声说道，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对情人低语，却又冷酷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仿佛是在做一个必定应验的预言。
    “她一定会忍不住，亲自去那个杂货铺看一看。”
    “因为她是凉冰，是已知宇宙最大的邪恶，也是最大的变数。”
    “而这……正是我需要的。”
    卡尔不需要自己去冒险。
    哪怕他是幻体，在面对那种能够修改现实的“异常”时，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他需要一个探路石。
    一个足够强大，足够聪明，又足够疯狂的探路石。
    他只需要观察。
    观察凉冰在接触那个杂货铺之后的变化。
    观察恶魔军团如果接触了那些“异常”，会发生什么样的基因突变。
    观察“堕落自由”的理念，与“不可名状”的混乱碰撞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
    这是一场实验。
    一场以神王为小白鼠的……宏大实验。
    如果凉冰成功了，他可以坐收渔利，解析数据。
    如果凉冰失败了，或者是被那些异常吞噬了……
    那也是一种极其珍贵的数据，不是吗？
    “斯诺。”
    卡尔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直接在大殿之外那阴暗的回廊中响起。
    那里，一个穿着黑袍，手持铲子的佝偻身影正静静地候着。
    掘墓人，斯诺。
    冥河星系最忠诚的奴仆。
    “我在，我神。”
    斯诺毕恭毕敬地跪伏在地，声音沙哑如同两块骨头在摩擦。
    虽然他不知道大殿里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自家主神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恐怖。
    那是一种连死亡都感到畏惧的寒意。
    “给莫甘娜发个消息。”
    卡尔转过身，背对着大门，负手而立。
    “就说……我在虚空边缘，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别说得太直白，她不喜欢被安排。”
    “告诉她，那些东西疑似和时空基因的终极形态有关，能够打破维度的限制，实现真正的瞬移。”
    卡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时空基因，那是凉冰毕生的心血，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执念。
    “问她有没有兴趣探讨一下。”
    “当然，她肯定会拒绝，甚至会骂我一顿。”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要顺便，在‘不经意’间提一句……”
    “噬嗥在地球的遭遇，可能和某种‘终极恐惧’的变种有关，而那种力量，或许能帮她完美驾驭时空。”
    “我知道怎么说了，我神。”
    斯诺深深地低下了头，掩盖住眼神中的惊骇。
    利用恶魔女王去试探那种未知的恐惧？
    这简直是在玩火。
    但他不敢有任何异议。
    “去吧。”
    斯诺的身影化作一阵黑烟，消失在了原地。
    大殿再次恢复了死寂。
    卡尔转过身，重新看着那浩瀚的星图。
    他的目光穿过了无数星系，穿过了天使的星云，穿过了烈阳的恒星，最终落在了那个边缘地带的蔚蓝色的星球上。
    那颗星球是如此的美丽，却又如此的危险。
    “顾离……”
    卡尔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着某种美味。
    “希望你那个所谓的‘回收站’，能经得起我的研究。”
    “如果你真的是‘上帝’的代理人，那我就让你看看……”
    “当一个被设定好的角色，开始拥有自我意识，开始试图篡改剧本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恐惧，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神那绝对理智下的……极致贪婪。
    ……
    而就在卡尔算计着莫甘娜的时候。
    在地球的另一端。
    大气层之外，某处隐秘的暗位面空间中。
    恶魔一号。
    这是一座巨大的、仿佛由无数恶魔尸骨和暗合金堆砌而成的空中城堡。
    它充满了颓废、狂野的朋克风格。
    到处都是暗紫色的霓虹灯光，怪异的图腾，以及那些长相随意的恶魔战士。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荷尔蒙以及某种不知名的能量烧焦的味道。
    在这座城堡的最深处。
    在那张象征着恶魔最高权力的王座上。
    一个画着浓重烟熏妆，穿着黑色紧身皮衣，背后的机械双翼微微收拢的女人，正毫无形象地翘着二郎腿。
    她那双修长白皙的大腿交叠着，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
    手里晃着一杯来自地球的高档红酒，殷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血痕。
    她是莫甘娜。
    也是凉冰。
    恶魔的女王。
    此刻，她那一脸精致的妆容下，满是不爽和烦躁。
    “女王，饕餮那帮孙子撤了。”
    阿托那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大高个儿，提着号令之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敲鼓。
    他是恶魔军团的二把手，也是莫甘娜最忠诚的战士。
    “而且撤得很狼狈，像是见了鬼一样。他们的旗舰连引擎都快烧爆了，就为了早一秒离开太阳系。”
    “更诡异的是……”
    阿托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场景。
    “噬嗥那个铁皮疙瘩好像……疯了。”
    “疯了？”
    莫甘娜挑了挑眉毛，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砰！”
    她把手里的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顿，红酒洒出来，溅在了她那黑色的指甲上。
    “我就说卡尔那个死变态养的狗不靠谱！装什么大尾巴狼，还死神赐福，屁用没有！”
    莫甘娜骂骂咧咧地站起身。
    “噬嗥那个脑子里除了杀戮就是卡尔屁股的蠢货，居然也会疯？”
    “他不是号称装备了虚空引擎，能改写物理定义吗？怎么，被地球的核弹吓尿了？”
    “不是核弹，女王。”阿托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我们的侦测恶魔传回来的数据显示，噬嗥是在接触了一个……杂货铺之后，突然开始自我崩溃的。”
    “他的核心逻辑被某种不知名的算法给污染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不可名状’、‘不要看’之类的话。”
    “杂货铺……”
    莫甘娜咀嚼着这三个字。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那漆黑深邃的宇宙星空，以及远处那颗散发着蓝色光晕的地球。
    那双充满了野性、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精光。
    地球。
    又是地球。
    自从凯莎那个碧池死后，她的生活变得无聊透顶。
    本以为地球不过是一个稍微有点意思的核前文明，可以随手捏来当后花园。
    结果现在看来，这里简直就是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能把噬嗥那个虽然没脑子但确实挺硬的家伙给弄疯……地球上，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
    莫甘娜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
    “还有那个潘震。”
    “那个几万年都不挪窝的老顽固，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可怕？”
    “阿托，你感觉到了吗？”
    莫甘娜转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潘震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能量波动，根本不是恒星驱动技术能解释的。”
    “那一刀，甚至让老娘我都感到了一阵心悸。”
    “就像是……规则被强行扭曲了一样。”
    阿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的，女王。如果那一刀砍在恶魔一号上，我们的护盾可能连一秒都撑不住。”
    大殿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几个正在旁边打闹的小恶魔也都安静了下来，感受到了女王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
    作为已知宇宙最顶尖的文明之一，恶魔一直以技术领先、作战诡异着称。
    但现在，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这种失控感，让莫甘娜非常不爽。
    非常非常不爽。
    “女王，我们要不要……”阿托试探着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请战的意味，“派个小队去试探一下？”
    “试探个屁！”
    莫甘娜猛地转过身，身后的黑色皮质披风猎猎作响，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蝙蝠。
    她一脚踩在王座的扶手上，霸气侧漏。
    “派小队去送死吗？连噬嗥都疯了，你们这帮歪瓜裂枣去能干什么？当点心吗？”
    “那……”
    “废话！当然要！”
    莫甘娜一挥手，打断了阿托的话。
    她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极度嚣张、又充满魅力的笑容。
    “老娘怎么可能落后那群碧池！”
    “鹤熙那个老女人都在地球赖着不走，潘震那个老东西都开始抱大腿了。”
    “要是老娘再不去，以后在这个宇宙还怎么混？”
    “恶魔从来不惧怕未知，我们就是未知本身！”
    莫甘娜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
    “阿托，给老娘备车！哦不，开虫洞！”
    “把老娘那套最好看的便装拿出来！别整天黑乎乎的，搞得像奔丧一样！”
    “老娘要亲自去那个什么破杂货铺逛逛！”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抢老娘的风头！”
    “是那什么狗屁异常厉害，还是老娘的恶魔之爪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