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
    星球日报编辑部。
    克拉克肯特正坐在他那张堆满了稿纸和空咖啡杯的办公桌前，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一闪一闪的光标。
    他在写稿子。
    一篇关于大都会灾后重建进展的社论。
    主编已经催了三遍了，每催一次声音就大一度，第三遍的时候整个编辑部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但克拉克就是写不出来。
    不是因为他不会写——他虽然看着笨手笨脚的，但实际上文笔相当不错——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被另一件事情占满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从那天在杂货铺买完护符之后就一直折磨着他的问题。
    我还有用吗？
    这话听起来很矫情，尤其是从一个能单手举起航母的外星超级英雄嘴里说出来，简直矫情到了极点。
    但克拉克是认真的。
    琪琳那一剑劈碎虚空的画面，到现在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漫天的剑光如同银河倾泻，那些在他看来坚不可摧的类魔甲壳，在那些剑光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他当时就站在旁边。
    风压掠过他的披风，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你苦练了十年的绝招，在别人眼里连热身都算不上。
    还有天使彦召唤万道雷霆的场景。金色的天罚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那种恐怖的能量密度让他的超级感官都在尖叫。
    他的x射线视觉在那一刻直接过载了。
    视野里全是刺目的白光，像是有人把一千个太阳同时塞进了他的眼眶。
    更不用说顾离了。
    那一根手指头。
    就一根手指头。
    荒原狼那个他打了好几个回合都没能击倒的天启星大将，被那个年轻人用一根手指头弹飞了。
    弹飞了！
    像弹一颗弹珠一样轻描淡写。
    顾离弹完之后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好像这件事比早上刷牙还无聊。
    克拉克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力量。
    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养父乔纳森肯特一直告诉他——你是特别的，你的力量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你要用它来帮助别人。
    他一直是这么做的。
    他是超人。
    是大都会的守护者。
    是人间之神。
    但现在他发现，在那个杂货铺里，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力量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能举起大楼，但琪琳的一道剑气就能把大楼切成豆腐块。
    他能飞，但天使彦展开翅膀的速度比他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有热视线，但跟彦随手召唤的神圣雷霆比起来就像是打火机和核弹的区别。
    如果那些人想毁灭这个世界，他能阻止吗？
    不能。
    这个认知让克拉克非常不安。
    他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比自己强就心生嫉妒的人——他的性格决定了他永远不会走那条路。
    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他保护不了这个世界，那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深，但一直在。
    白天他照常去上班，照常写稿子，照常被主编骂。
    晚上他照常穿上那身蓝色紧身衣，照常在大都会的天空巡逻。
    但每次他从燃烧的大楼里抱出一个孩子，每次他拦下一辆失控的卡车，他都会忍不住想——
    如果换成琪琳来，大概一个眼神就够了吧。
    想到这里，克拉克叹了口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关掉了电脑。
    他跟主编请了半天假，理由是肚子不舒服。
    主编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批了。
    毕竟克拉克平时从不请假，偶尔一次也说得过去。
    十分钟后。
    克拉克以记者的身份出现在了犯罪巷口。
    他穿着那身永远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和卡其色裤子，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看起来就像一个刚毕业的实习记者。
    哥谭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永远洗不干净的旧床单。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远处垃圾堆的酸臭。
    克拉克的超级嗅觉让他把这些味道感受得格外清晰，但他已经习惯了。
    推开杂货铺的门。
    风铃叮当。
    店铺里跟往常一样，暖黄的灯光，淡淡的茶香。
    琪琳正在角落里用一块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磨刀石保养她的飞剑，手法娴熟得像是在弹琵琶。
    那把飞剑在磨刀石上每划一下，克拉克就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灵气波动一次。
    很微弱，但对他的超级感官来说足够明显。
    天使彦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哥谭的八卦杂志，封面上是某个明星的绯闻照片，她看得津津有味。
    她的翅膀收在背后，但偶尔会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一点，像是在呼吸。
    顾离在柜台后面算账。
    手里拿着一个古色古香的算盘，那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比电子计算器还快。
    克拉克？
    顾离头也没抬，嘴里叼着一根筷子——他刚吃完午饭。
    又来买吃的？仓库里还有两箱压缩棒，闪电侠上次多定了点，分你两根？
    不……不是来买吃的。
    克拉克有些局促地走到柜台前，把帆布包放下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我……我是以星球日报记者的身份来做一个采访的。
    采访？
    顾离终于抬起头来，挑了挑眉毛。
    你们报社能出得起我的采访费吗？
    那个……我可以用稿费抵。
    你那点稿费够买我这儿一包茶叶吗？
    角落里琪琳闷笑了一声。
    天使彦连头都没抬，但嘴角翘了一下。
    克拉克窘得脸都红了。
    一个能硬扛核弹的男人，此刻红着脸站在柜台前，活像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顾离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开玩笑的。坐吧，正好我也闲着。
    他给克拉克倒了一杯茶——当然不是那种顶级的星辰灵茶，就是普通的龙井。
    茶汤碧绿清澈，在白瓷杯里微微荡漾。
    克拉克接过茶杯，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不兜圈子了。
    他不擅长兜圈子。
    露易丝总说他这一点既是优点也是缺点。
    顾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认为……力量的意义是什么？
    顾离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
    他看了克拉克一眼。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采访对象时的专业冷静，有的只是一种真诚到近乎天真的困惑。
    这就是超人啊。
    力量强到能把月球当篮球拍，但内心单纯到连撒个谎都脸红。
    整个dc宇宙里，大概也就这么一个人能把我是不是没用了这种话问得如此真诚。
    顾离把算盘放到一边，认真地想了想。
    店铺里安静了几秒。
    琪琳停下了磨剑的动作。
    天使彦也放下了杂志，侧过头来看着这边。
    力量本身没有意义。
    他说。
    赋予力量意义的，是使用它的人。
    克拉克怔了一下。
    你觉得超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你能举起一座大楼吗？
    顾离身体前倾，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
    是因为你举起大楼的时候，会小心翼翼地不让楼里的人受伤。
    是因为你放下大楼之后，还会回头看一眼，确认每一个人都安全了才离开。
    这种小心翼翼，才是你真正的力量。
    克拉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想起了养父。
    在堪萨斯的那片金色的麦田里，乔纳森肯特蹲下来，看着年幼的他，说过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你总有一天要做选择，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不管你选择什么，都会改变世界。
    那时候他才八岁。
    刚刚因为在学校里不小心捏碎了一个同学的铅笔盒而吓哭了自己。
    养父没有责怪他。
    只是蹲下来，用那双粗糙的、沾满泥土的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克拉克感觉鼻子有点酸。
    他低下头，假装在喝茶，掩饰自己眼眶里打转的东西。
    茶杯里的龙井倒映出他的脸。
    一张普通的、戴着黑框眼镜的脸。
    不是超人的脸。
    是克拉克肯特的脸。
    顾离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默默地又给克拉克续了一杯。
    琪琳重新低下头去磨她的剑。
    天使彦翻开了杂志的下一页。
    店铺里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安静。
    没有人觉得一个超级英雄在这里红了眼眶是什么丢人的事。
    等克拉克恢复了情绪之后，顾离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件东西。
    一个银色的手环。
    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跟地摊上卖的那种金属手镯差不多。
    表面有一些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隐泛着微光。
    这个送你。
    送？不用钱？
    克拉克有些惊讶。
    在这家杂货铺里，一根牙签都能卖出天价，免费的东西他还是头一次见。
    算是采访费吧。顾离摆了摆手，这叫重力手环，来自龙珠世界的标准训练道具。佩戴之后你身上的重力会变成十倍。
    十倍重力？
    对。你已经够强了，但你的战斗技巧……恕我直言，比一个刚学打架的小学生好不了多少。你就是仗着自己皮糙肉厚力大无穷随便冲，碰到那种跟你力量差不多但技巧比你强的对手就吃瘪。
    克拉克无言以对。
    因为顾离说的是事实。
    佐德打他的时候，就是靠碾压级的格斗经验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那家伙每一拳都打在最刁钻的角度上，而他只会像个蛮牛一样往前冲。
    结果就是被人家当沙包练了整整二十分钟。
    戴上这个，在十倍重力下练习格斗。你的身体本来就比普通人强几万倍，十倍重力对你来说不会造成伤害，但它会大幅度提高你的反应速度和肌肉记忆的精度。
    顾离把手环推到他面前。
    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因为重力而变慢变重，这会逼着你去思考怎么用最小的幅度、最短的路径完成攻击和防御。
    练个一两个月，你再碰到佐德那种级别的对手，至少不会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
    克拉克接过手环，翻来覆去看了看。
    手环很轻。
    至少现在很轻。
    真的不要钱？
    不要。
    为什么？
    顾离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翘。
    因为你以后会有用的。
    克拉克没有追问是什么意思。
    他隐约觉得，这个年轻人看到的东西比所有人都远。
    他把手环戴在了左手腕上。
    一声轻响，手环自动收缩贴合。
    银色的金属紧贴着他的皮肤，像是长在了手腕上一样。
    下一秒。
    呃——
    克拉克感觉浑身猛地一沉，就像是突然有人在他肩上压了一座山。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十倍重力！
    哪怕是对超人来说，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承受十倍重力也是一件非常有压力的事情。
    他的内脏、他的骨骼、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同时承受十倍于正常的引力。
    但也仅此而已。
    几秒钟后他就适应了，重新站直了身体。
    感觉怎么样？
    有点沉。克拉克活动了一下手臂，但还好，可以承受。
    那就行。回去找个空旷的地方练吧，别在城市里练，万一你一脚踩下去把马路踩塌了可不好。
    堪萨斯老家那边有一片废弃的农场，克拉克想了想，应该可以。
    行，去吧。
    克拉克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向顾离道了谢，拎着他的帆布包走出了杂货铺。
    风铃又响了一次。
    他走在哥谭灰蒙蒙的街道上，左手腕上的重力手环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种额外的压力。
    路边有个小女孩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克拉克走过去，蹲下来，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创可贴递给她。
    没事的，贴上就不疼了。
    小女孩抽抽噎噎地接过创可贴，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大哥哥。
    克拉克笑了笑，站起来继续走。
    但他的步伐很稳。
    他的心也比来的时候安定了很多。
    力量的意义不是有多强。
    而是你用它来做什么。
    这个答案他其实一直知道。
    只是在那些铺天盖地的冲击面前暂时迷失了而已。
    现在，他找回来了。
    在杂货铺里，顾离看着克拉克离去的背影，默默地在系统后台给超人的客户档案里添了一条备注。
    客户编号077号。备注：已赠送重力手环十倍版。预期目标——为未来的达克赛德之战培养一个有格斗技巧的超人。一个会打架的超人战力将会翻不止一倍。长线投资，不亏。
    小青蛙呱呱趴在柜台上，歪着脑袋看了顾离一眼，然后无聊地吐了个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