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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货铺。
太空。
两个空间之间的距离是几十亿公里。
几十亿公里,在凡人那狭隘的物理认知中,这是一个足以让人心生绝望的天文数字。光线需要在这片虚无中跋涉数个小时,最先进的宇航飞行器需要航行成百上千年。在这片广袤无垠、冰冷死寂的深空之中,星辰如同宇宙这块巨大黑幕上点缀的微小尘埃,微不足道且孤独。
而此时此刻,在这片足以吞噬一切声音与光线的深渊尽头,一支庞大到无法用任何已知语言去准确形容的恐怖舰队,正在悄无声息地集结。
那是天启星的无敌远征军。
一艘艘如同钢铁巨兽般的战舰横亘在星海之中,它们庞大的舰体遮蔽了恒星的光芒,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毁灭气息。类魔大军如同黑色的汪洋一般在战舰周围盘旋,天启星特有的地狱火在引擎深处疯狂燃烧,将周围的宇宙空间炙烤得泛起阵阵扭曲的波纹。这是一种纯粹的、为毁灭而生的暴力美学,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宇宙和平最大的嘲弄。
但在这条概念级通讯链路的连接下,距离这个概念本身变得毫无意义了。
物理法则在这里被无情地践踏,空间的尺度被一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强行抹平。这条通讯链路不存在于任何已知的物理频段,它不依赖电磁波,不依赖引力子,甚至不依赖暗物质。它完全建立在“概念”的绝对层面之上。只要通讯的双方存在于这个多元宇宙的框架内,哪怕隔着无尽的维度与晶壁系,这道链路也能在零点一毫秒内瞬间将其死死锚定。
顾离坐在柜台后面。
面前的虚空中浮现出了一道全息投影。
伴随着这道投影的出现,整个杂货铺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灌入了无数吨液态金属,变得无比沉重。原本柔和的暖色调灯光在这一刻似乎都受到了某种无形力场的残酷压制,变得黯淡且摇曳不定。木质的柜台边缘,甚至隐隐浮现出一层细微的灰色冰霜。这不是物理意义上温度的降低,而是某种极度高位的生命体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导致了周围环境底层法则的轻微扭曲。
投影里是达克赛德的半身像。
灰色的石质面庞,猩红的欧米伽之眼,还有那种即使隔着全息投影都能让人感到窒息的存在感。
他的面容仿佛是用宇宙中最坚硬、最古老的混沌陨石一刀一刀雕刻而成,没有任何柔和的线条,只有绝对的冷酷与坚不可摧。那是一张不属于任何凡人或普通神明的脸,那是一张代表着终极暴政、绝对征服与无尽毁灭的脸。仅仅是注视着这张脸,就足以让意志薄弱的超级英雄瞬间精神崩溃。
投影的分辨率高得可怕。
高到连达克赛德面部那些细密的古老符文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发光。
那是力量铭刻在肉身上的痕迹。
每一道刻痕都代表着一个被他终结的文明。
这些纹理不仅仅是战争留下的伤疤,更是某种宇宙法则被强行掠夺后的具象化体现。仔细看去,那微弱的灰色光芒中似乎有无数个残破的灵魂在无声地哀嚎,有无数颗生机勃勃的星球在业火中崩塌,有无数个曾经辉煌灿烂的文明在绝望中化为宇宙的尘埃。
曾经有一个由纯粹精神体构成的八级文明,他们自以为掌握了灵魂不灭的真理,却被达克赛德单手捏碎了整个文明的精神核心。那场屠杀化作了他左眼角下方的一道极深的刻痕。
那些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无声的宇宙丧歌,在杂货铺的虚空中缓缓回荡,企图摧毁这里的一切生机。
全身上下有多少道?
没人数过。
也没人想数。
因为试图去数清这些刻痕的人,最终都成为了刻痕本身的一部分。
“你的通讯方式很特别。”
达克赛德的声音从投影中传出来。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地壳板块挤压时才会发出的沉闷质感。
这个声音没有经过任何空气介质的传播,而是直接在顾离的脑海中,在整个杂货铺的每一个角落里同时响起。这声音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俯瞰众生如蝼蚁般的绝对冷漠。当他开口的瞬间,杂货铺角落里摆放的几个青花瓷茶杯表面,竟然无声无息地蔓延出了几道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不属于这个宇宙的任何已知技术。甚至不属于我所征服过的任何文明的技术。”
达克赛德的目光透过全息投影,仿佛要将这个看似平凡的杂货铺彻底看穿。他统治天启星无数个纪元,他的类魔大军踏平过无数个多元宇宙,他见识过掌握着魔法本源的古老神明,也见识过将科技发展到因果律极限的超级文明。但在他那浩如烟海的记忆宝库中,却找不到任何一种力量体系能够与眼前这种无视一切规则的通讯方式相匹配。
“这让我产生了一个疑问。”
“你,到底是什么?”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询问,而是一种带有恐怖精神穿透力的灵魂审视。伴随着这句话的问出,那双猩红的欧米伽之眼中,仿佛有两团能够焚毁整个星系的火焰在疯狂跳动。一股无形的、足以撕裂神格的精神风暴顺着通讯链路席卷而来,试图直接读取顾离的灵魂本质。
顾离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面对这足以让普通神明瞬间灰飞烟灭的审视,顾离的反应却平淡得让人感到匪夷所思。他甚至没有调整一下自己那略显慵懒的坐姿。那股恐怖的精神风暴在靠近他身体一尺范围的瞬间,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浩瀚的大海,没有激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杂货铺的无形规则在这一刻悄然运转,将一切外来的恶意与高维度的窥探尽数化解于无形。
“我是杂货铺老板。”
他的语气随意到了极点。
就像在跟楼下卖早点的大叔聊天。
这种随意,不是装出来的镇定,也不是强作姿态的傲慢。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满不在乎。就像是一头翱翔在九天之上的神龙,面对一只在泥潭里张牙舞爪的泥鳅。神龙不会愤怒,只会觉得有些无聊。顾离的这种态度,在这个宇宙中,是对达克赛德这位黑暗君主最大的亵渎。
达克赛德的欧米伽之眼微微眯了一下。
他活了太久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对任何事物产生好奇了。
在漫长的岁月中,他见过太多自称不朽的存在。那些所谓的宇宙守护者,那些高高在上的新神,那些自以为掌握了宇宙真理的至高生命。但在他的大军面前,在欧米伽射线的无情打击下,那些存在最终都会流露出恐惧、绝望、哀求,或者歇斯底里的愤怒。
但面前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那种完全不把他当回事的随意,确实勾起了他一丁点兴趣。
不是愤怒。
达克赛德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态度而愤怒。
愤怒是弱者才有的情绪。真正的强者,只有执行与抹杀。
只是好奇。
极其微弱的好奇。
这种好奇,就像是在一片死寂了亿万年的荒漠中,突然发现了一株破土而出的绿色嫩芽。微不足道,但却真实存在。
“杂货铺老板。”达克赛德重复了一遍,“一个杂货铺老板,能弹飞荒原狼,能让格兰妮心生恐惧,能建立起跨位面的商业帝国,还能在我面前用概念级的通讯链路和我对话。”
达克赛德每说出一个词,语气中的压迫感就呈几何倍数增加。
荒原狼是天启星最强大的将领之一,曾为他征服了无数个星系,斩杀了无数的神明,却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连一招都没有走过,就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如同弹飞一只苍蝇般扫出了那个宇宙。
慈祥奶奶格兰妮,那个掌管着天启星孤儿院、以极度残忍和狡诈着称的恶毒神明,在天启星的会议上提到这个杂货铺时,她那早已扭曲黑化的灵魂深处,竟然会不可抑制地产生剧烈的颤抖。
更不用说那个横跨了无数个未知维度的神秘商业网络。天启星的母盒科技号称能够解析宇宙间的一切物质与能量,却对这个杂货铺的物流体系束手无策。
“这个杂货铺不简单。”
达克赛德给出了他的评价。这句评价如果传到外面,足以让整个多元宇宙为之震动。因为这是天启星的主宰,黑暗君主达克赛德,亿万年来第一次承认一个完全超出他掌控的事物。
顾离笑了。
“您谬赞了。我们这小本买卖,利润薄得很。”
顾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职业化的微笑。他的笑容很干净,就像春日里穿透云层的阳光,没有丝毫的阴霾与算计。但正是这种世俗的、充满了市井气息的干净,在这种跨越了星海的巅峰对话中,显得格外诡异且高深莫测。他轻轻摩挲着太师椅那温润的木质纹理,仿佛真的只是在和一个普通的进货商讨价还价。
达克赛德没有被他的玩笑话带跑。
“你的生意是什么?”
达克赛德的声音如同敲响的宇宙丧钟。他不关心利润,他不关心买卖。他只关心本质。在这个宇宙中,任何事物都有其存在的终极目的。天启星的目的是征服,绿灯军团的目的是秩序,氪星人的目的是生存。那么这个凌驾于常理之上的杂货铺,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顾离的笑容收了几分。
他坐直了身体。
“很简单。”
他的声音变了个调。
不再是懒洋洋的。
而是一种认真。
当顾离坐直身体的那一瞬间,整个杂货铺的气场彻底改变了。如果说刚才的顾离像是一个在午后阳光下打盹的普通青年,那么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尊刚刚从万古沉睡中苏醒的至高神明。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去描述的绝对威严,没有任何能量的狂暴波动,没有任何光影的绚丽特效,仅仅只是一种纯粹的、生命位格上的无限升华。
那种认真让整个杂货铺的空气都微微凝固了一下。
空气停止了流动。半空中的灰尘悬浮在原地,保持着绝对的静止。甚至连时间这个概念,在这一刻的杂货铺内,都变得粘稠而缓慢。这是一种源自于更高维度的法则压制,一种独属于杂货铺店主的绝对领域。在这个领域内,连达克赛德的欧米伽效应都遭到了强烈的排斥。
“达克赛德先生,你追寻反生命方程多久了?”
这个名字一出,仿佛触动了宇宙中最深层、最不可触碰的某种禁忌。
通讯链路那头的深空中,那些庞大的天启星战舰周围,竟然瞬间爆发出了一阵阵狂暴的暗能量乱流。无数的类魔在太空中发出惊恐的嘶吼。
反生命方程。
那是达克赛德毕生的追求,是他存在的终极意义,也是整个多元宇宙所有生命体内心深处最深层的梦魇。它不仅是一道数学公式,更是一种概念上的绝对抹杀。
投影里的达克赛德沉默了一瞬。
那个沉默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但顾离注意到了。
“自创世纪以来。”达克赛德回答。
创世纪。那是多么遥远、多么苍茫的时间刻度。那是星辰尚未凝聚,那是生命尚未诞生,那是混沌刚刚分化出秩序的古老年代。从那个时候起,达克赛德就在宇宙的废墟与繁华中不知疲倦地穿梭,寻找着那个能够抹杀一切自由意志的终极公式。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顾离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抬起头,直视着投影里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两道目光在虚空中毫无花哨地碰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炸,没有撕裂空间的黑色裂缝。但如果有其他神明在这里,仅仅是目睹这种目光的交汇,就会瞬间神格破碎,陷入永恒的疯狂与混沌。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两种极致的意志之间的无声交锋。
“反生命方程的本质是什么?”
这个问题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一潭积蓄了亿万年的死水。
没有人问过达克赛德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
因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反生命方程就是终极武器。就是能让所有生命丧失自由意志的绝对控制工具。
在宇宙万族的眼中,反生命方程代表着纯粹的绝望。据说那是由孤独、疏离、恐惧、绝望、自我价值否定、嘲笑、谴责、误解、内疚、羞愧、失败和审判等无数负面概念相乘相加得出的公式。一旦被释放,它将向所有生命证明,希望毫无意义,爱与自由都是虚妄。它能让最坚定的战士放下武器,让最虔诚的信徒背叛信仰,让整个宇宙的生命都沦为达克赛德意志的延伸,成为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但顾离不是这么问的。
他问的是本质。
“它不是一种武器。”顾离缓缓说道,“不是一种力量。它是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存在为何存在的终极答案。”
“你追寻它,不是因为你想毁灭一切。”
“而是因为你想理解一切。”
顾离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眼都如同黄钟大吕,在达克赛德的脑海中,在整个通讯链路的维度中轰然炸响。这几句话,如同一把无比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剥开了达克赛德亿万年来披在身上的那层名为暴君的坚硬外衣,触及到了他灵魂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隐秘角落。
杂货铺里安静得能听到小青蛙在角落里眨眼睛的声音。
琪琳站在柜台旁边,手按在剑柄上。
她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作为杂货铺的店员,她跟随顾离见识过不少大场面。但此刻,面对那个仅仅是投影就让她感到呼吸困难、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的黑暗君主,她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体内的超级基因在疯狂地发出刺耳的警报,每一个细胞都在向她传递着极度危险的信号。
她听到了这句话。
她的第一反应是,老板在干什么?
他在替达克赛德说话?
他在为一个屠杀了无数星系、双手沾满亿万兆生灵鲜血的宇宙级暴君的行为找理由?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不是。
顾离不是在替达克赛德辩护。
他是在用达克赛德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语言,描述达克赛德自己都没搞清楚的深层动机。
琪琳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明悟。她看着顾离那个并不算宽阔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平时总是懒洋洋的老板,此刻的身影竟然比外面的星空还要浩瀚无垠。他没有动用任何武力,没有展现任何毁天灭地的神通,仅仅是用最平淡的语言,就在精神层面上,将一个统治了宇宙亿万年的神明逼到了墙角。
这叫什么?
琪琳在修行中学过一个词,直指人心。
剥离一切虚妄的表象,无视一切力量的伪装,直接洞穿事物的核心本质。这就是顾离此刻正在做的事情。
投影里的达克赛德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很多。
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石质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他的欧米伽之眼,那两团永远燃烧的红色火焰,在那一刻微微暗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又恢复了。
但那一瞬间的黯淡,已经说明了一切。达克赛德,这个永远正确、永远坚定、永远不可动摇的黑暗君主,他的内心,被顾离的话语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里,隐藏着他亿万年来从未向任何人展现过的孤独与疲惫。
“你以为我享受毁灭吗?”
达克赛德的声音变了。
变得比之前低了几分。
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俯瞰众生的调子。
更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顾离,穿透了杂货铺,看向了无尽遥远的过去。看向了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繁华星域,看向了那些在他脚下哀嚎的无数种族,看向了那些在宇宙深处不断闪烁又不断熄灭的文明之光。
“毁灭只是手段。我毁灭文明,是因为每一个文明都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存在是为了爱,存在是为了秩序,存在是为了自由。”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厌倦。
“全都是错的。”
这句话中蕴含的沧桑与沉重,足以让一颗燃烧的恒星瞬间熄灭。达克赛德见证了太多的繁荣与衰败。他看到崇尚爱的文明在背叛与猜忌中分崩离析,他看到追求秩序的种族在极度的僵化中走向灭亡,他看到高举自由旗帜的生命在无尽的混乱中互相杀戮。
所有的哲学,所有的信仰,所有的真理,在时间的无情冲刷和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宇宙太吵闹了,无数的声音在宣扬着自己的正确,无数的生命在为了毫无意义的理念互相厮杀。
“反生命方程是唯一正确的答案。当所有生命都接受了这个答案,宇宙才能真正地安静下来。”
安静。
这个词从一个毁灭了无数文明的暴君嘴里说出来。
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孤独感。
达克赛德想要的,从来不是无休止的鲜血,也不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王座。他想要的是一种极致的统一,一种没有任何杂音、没有任何纷争、没有任何变数的绝对静止。只有当所有的意志都被抹平,当所有的灵魂都归于同一个冰冷的公式,这个喧闹了亿万年的宇宙,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宁。这是一种扭曲到了极点的慈悲,也是一种宏大到了极点的疯狂。
顾离静静地听完了。
他的表情没有厌恶。
没有同情。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东西,尊重。
不是对暴力的尊重。
是对一个真正的、强大的存在说出真话时的尊重。
无论达克赛德的理念多么残酷,无论他的手段多么血腥,他都是一个纯粹的求道者。他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答案,践行了亿万年,抗争了亿万年,从未动摇,从未妥协。对于这样的存在,顾离给予了属于他的那份敬意。
然后顾离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告诉你,答案本身也是错的呢?”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量的加持,但却如同宇宙大爆炸的奇点在达克赛德的脑海中瞬间引爆。
达克赛德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他亿万年来第一次在对话中失态。
哪怕只是瞳孔的微微收缩。
但顾离看到了。
错的?达克赛德的内心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可以接受别人反抗他,他可以接受超级英雄们拼死阻击他,他甚至可以接受暂时的失败。但他绝对无法接受,有人否定他追寻了亿万年的终极真理。如果反生命方程这个答案本身就是错的,那么他这漫长的岁月,他所创造的无尽杀戮,他所背负的沉重宿命,究竟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如果我告诉你,存在不需要答案。”
顾离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就像这杯茶不需要理由就能好喝一样呢?”
顾离的动作很慢,很自然。凉透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回甘。这是一种极其朴素的道理,一种近乎于大道的自然状态。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万物生灭,皆是自然。存在本身就是存在,它不需要被赋予任何高尚的意义,也不需要任何冰冷的公式去定义。去强行寻找一个答案,去强行赋予一个意义,本身就是一种执念,一种作茧自缚的悲哀。道法自然,这四个字,是达克赛德那种建立在绝对控制欲上的西方神明永远无法理解的东方哲学巅峰。
杂货铺内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达克赛德的投影悬浮在空气中,那双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离。
他在审视。
用他那颗运转了亿万年、算计了无数神明的大脑,在顾离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微表情里寻找欺骗的痕迹。
寻找陷阱。
寻找谎言。
寻找一切可以被利用的破绽。
天启星的超级智脑在他脑海中疯狂运转,达克赛德的思维在瞬间跨越了无数个逻辑维度。他试图用反生命方程的推演方式,去反驳顾离的这句话。他试图证明这只是一种诡辩,一种弱者用来掩饰自己无知的借口。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这个年轻人没有在说谎。
他的话里没有任何隐藏的目的。
他只是在陈述一种观点。
一种达克赛德从来没有思考过的观点。
达克赛德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他穷尽一生去寻找一个复杂的数学公式,试图用它来解释和控制整个宇宙。但眼前这个杂货铺的老板,却用一杯凉透的茶,轻描淡写地否定了他的一切。更可怕的是,达克赛德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因为在顾离的那种绝对自然面前,任何基于逻辑和推演的反驳,都显得极其可笑且苍白。
“你的生意。”达克赛德终于再次开口,“是什么?”
这一次,他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带着一丝兴趣的居高临下。
现在是真正的平等对话。
达克赛德收起了所有的傲慢与威压。他将顾离放在了与自己完全对等的位置上。在这个浩瀚的宇宙中,能够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存在,屈指可数。而现在,这个极度简短的名单上多了一个名字,一个开杂货铺的年轻人。
顾离放下茶杯。
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杀意,不是战意。
是一个商人嗅到了大单子时的本能反应。
刚才那种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气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侩却又不让人讨厌的热情。顾离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职业化的微笑,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丝真诚。他知道,鱼儿已经咬钩了。而且,这是一条足以震动诸天万界的超级大鱼。
“达克赛德先生,我真心建议您停下舰队,亲自来我的店里坐坐。”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相信我比起用暴力毁灭一切,你在我的店里能得到的东西,会多得多。”
顾离的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力。这种诱惑不是来自于低级的魔法或者精神控制,而是来自于未知。对于一个已经站在宇宙巅峰、对一切已知事物都感到极度厌倦的暴君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全新的、未知的、能够解答他内心终极疑惑的地方更有吸引力呢?
“当然,前提是。”
顾离竖起了一根手指。
“您遵守店铺的规矩。”
规矩。这两个字从顾离嘴里吐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在这间看似不起眼的杂货铺里,无论是凡人还是神明,无论是超级英雄还是宇宙暴君,都必须遵守这里的规则。这是底线,也是顾离作为店主,凌驾于万界之上的最大底气。
达克赛德看着面前这个竖着手指、一脸认真的年轻人。
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在宇宙尺度上连一粒灰尘都不算。
但对于在场的每一个通过通讯链路旁听的人来说,这一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这一分钟里,无数个维度的命运悬于一线。整个宇宙仿佛都停止了呼吸,星辰不再闪烁,时间停止了流逝。
琪琳的手指已经把剑柄攥出了汗。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滴答声。她的呼吸完全停滞了。她知道,达克赛德接下来的决定,将直接决定无数个星系的存亡。如果谈判破裂,那支恐怖的天启星舰队将会瞬间撕裂空间,带着无尽的怒火降临在这个世界。
天使彦的烈焰之剑无声地燃烧着。
远在另一个宇宙的天使星云,神圣凯莎的左翼护卫死死盯着眼前的暗通讯屏幕。她那双洞察之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神圣知识宝库正在疯狂运转,试图演算接下来的战局,但得出的结论全是刺眼的红色警告。天使文明崇尚正义,但在达克赛德这种纯粹的黑暗与毁灭面前,即便是最高阶的天使,也会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她已经做好了随时响应杂货铺召唤、跨界作战的准备。
蝙蝠侠在蝙蝠洞里盯着屏幕,一口茶含在嘴里忘了咽。
哥谭市的地底深处,这位永远保持着绝对冷静的黑暗骑士,此刻的表情却如同凝固的雕像。蝙蝠电脑的屏幕上,疯狂跳动着各种无法解析的能量读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达克赛德的恐怖,那是正义联盟无数次拼尽全力、牺牲无数才勉强击退的终极梦魇。在刚才那一分钟里,他在脑海中推演了一万种应对方案,但每一种方案的结局都是地球的毁灭。
而现在,那个无可匹敌的梦魇,竟然在认真思考一个杂货铺老板的提议。
然后达克赛德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深空之中,那支庞大到足以遮蔽星河的天启星舰队,突然停止了所有的能量引擎。那些原本已经锁定了空间坐标、随时准备进行维度跳跃的歼星炮,也缓缓熄灭了炮口那令人绝望的光芒。
他下令舰队暂停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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