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旗舰。
    潘震的舱室门被敲响了。
    三声。
    很有礼貌。
    不像帝蕾娜平时的做派——她以前都是直接推门进来的，根本不敲。
    潘震放下了手里的战损报告，说了声“进来“。
    帝蕾娜推门走了进来。
    她换掉了金色的战甲，穿了一件从地球买的淡黄色卫衣和牛仔裤。金色的长发扎成了一条辫子，搭在肩膀前面。
    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一点不像刚打完仗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潘震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凌厉，不是狠辣——帝蕾娜骨子里不是那种人。
    是一种沉稳。
    虽然只多了那么一丢丢。
    但足够让潘震觉得这个小丫头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摄政王。“
    帝蕾娜站在门口，双手攥着衣角。
    这个动作暴露了她的紧张——她只有在要说什么大事的时候才会攥衣角。
    “我有一个请求。“
    潘震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
    “说。“
    帝蕾娜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留在地球。在杂货铺接受系统性的训练。“
    潘震的表情依次经历了五个阶段。
    第一阶段——震惊。眉毛挑了起来，嘴巴微微张开。
    第二阶段——纠结。眉头皱在了一起，嘴巴合上了又张开。
    第三阶段——痛苦。眼睛闭了一秒，像是在忍受什么生理上的不适。
    第四阶段——挣扎。手指在扶手上来回摩挲，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第五阶段——他还没走到第五阶段呢，帝蕾娜又开口了。
    “摄政王，你说过烈阳的未来要押在杂货铺上。那我作为烈阳的女神，是不是应该亲自去了解我们的投资对象？“
    潘震的挣扎戛然而止。
    他眯起了眼睛。
    这套话术。
    这个措辞。
    这个逻辑链。
    一听就不是帝蕾娜能想出来的。
    “谁教你说的？“
    帝蕾娜的目光飘了一下。
    “没、没谁……“
    潘震盯着她。
    帝蕾娜扛了三秒钟。
    “……琪琳姐姐。“
    果然。
    潘震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法反驳。
    因为帝蕾娜——或者说琪琳替她想出来的理由——确实有道理。
    杂货铺是烈阳最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帝蕾娜留在那里，既能接受更好的训练，又能加深双方的关系。
    从战略角度来说，这是一步好棋。
    但从一个老父亲——虽然他不是真的父亲但心态上就是个老父亲——的角度来说。
    他的小姑娘要离开旗舰，一个人到另一个世界去待着。
    虽然那个世界有琪琳照看。
    但……
    “你知道那个店主是什么人吗？“
    潘震的声音变得低沉了。
    “他三天前刚跟达克赛德做了一笔生意。达克赛德，你知道吧？三天前差点把我们全灭了的那个家伙。“
    帝蕾娜点了点头。
    “他跟达克赛德握了手。你觉得这样一个人值得信任吗？“
    帝蕾娜歪了歪脑袋。想了一会儿。
    “摄政王，你不也一直在跟他做生意吗？“
    潘震噎住了。
    他发现自己被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用他自己的逻辑堵了嘴。
    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
    潘震最终妥协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帝蕾娜面前。
    抬手。
    想拍她的头。
    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长大了。
    不适合再拍头了吧。
    “条件。“
    他收回了手，板着脸说。
    “第一，每天向旗舰汇报安全状况。第二，不准一个人跑出杂货铺范围。第三——“
    他犹豫了一秒。
    “少吃冰淇淋。对牙不好。“
    帝蕾娜的眼睛亮了。
    “好！我答应！“
    她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潘震灿烂地笑了一下。
    “摄政王，谢谢你！“
    然后她一溜烟跑没了。
    潘震站在空荡荡的舱室里。
    看着门口的方向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通讯台前面，打开了天道塔的定位追踪系统。
    画面上出现了帝蕾娜的能量信号——她正在以飞行速度朝地球方向移动。
    旁边跳出了一个频率监控面板。
    潘震把刷新频率调到了每三十分钟一次。
    想了想，又改成了每十五分钟一次。
    再想了想，改成了每五分钟一次。
    舞照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个频率设置。
    “摄政王……五分钟刷新一次？这比我们监控敌方舰队的频率还高。“
    潘震面无表情。
    “安全第一。“
    舞照忍住了笑。
    她不敢笑。
    上次她笑了被罚去扫了三天走廊。
    帝蕾娜到杂货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顾离给她安排了一个房间——严格来说是仓库旁边的一间杂物间改造的。
    面积不大。大概八个平方。
    一张单人床。
    一个小柜子。
    一盏灯。
    窗户开在靠天花板的位置，只有巴掌那么大，光线不太好。
    帝蕾娜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宿舍“，表情有些微妙。
    她在烈阳旗舰上的舱室有这间屋子的二十倍大。
    “职务是实习店员兼修行学徒。“
    顾离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上午跟琪琳学能量控制。下午在店里帮忙招待客人。晚上自行修行。“
    他把册子递给了帝蕾娜。
    “这是员工手册。好好看。“
    帝蕾娜接过来翻了翻。
    第一页写着——“本店禁止员工在营业时间使用超凡能力。违者扣工资。“
    帝蕾娜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翻到第二页——“损坏商品照价赔偿，从当月工资中扣除。“
    第三页——“迟到早退每次扣贡献值一百。“
    第四页——“禁止在店内饲养宠物。“
    她想到了那只橘猫。
    叹了口气。
    第一天上班是第二天一大早。
    帝蕾娜穿着一件杂货铺统一发的围裙——深绿色的，胸口印着小青蛙的Logo——站在货架前面。
    她的任务是把一箱仙豆从仓库搬到前台的展示柜里。
    一箱仙豆。
    不重。
    总共也就十来斤。
    帝蕾娜弯腰抱起了箱子。
    很小心。
    非常小心。
    她记住了琪琳教她的——感受，不是控制。
    她的手掌贴着箱子的木板，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
    很好。
    力量很稳。
    她开始往前台走。
    走了三步。
    脚底打滑了。
    不是摔倒——她的反射神经足够快，一个踉跄就稳住了身体。
    但她的手心在踉跄的那一瞬间紧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太阳之力从掌心涌出了一丝。
    箱子里传来了一股焦糊味。
    帝蕾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箱子。
    打开盖子。
    里面的仙豆——本来是翠绿色的、圆滚滚的、散发着生命能量的小豆子——现在变成了深褐色的、皱巴巴的、散发着焦糊气味的小煤球。
    全烤熟了。
    整箱。
    一颗没剩。
    帝蕾娜僵在了原地。
    脸唰地一下白了。
    顾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
    他低头看了看那箱“炒仙豆“。
    沉默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他的脸上维持着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在第四秒的时候消失了。
    “低配版仙豆一颗三百万。一箱五十颗。总价一亿五千万。“
    他的声音轻描淡写。
    “从你第一个月的工资里扣。“
    帝蕾娜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
    止都止不住。
    她不是心疼钱——她对钱没概念。
    她是觉得丢人。
    太丢人了。
    堂堂烈阳女神，天生拥有堪比恒星的太阳之力，连一箱豆子都搬不好。
    她蹲在货架旁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琪琳从演武场回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
    她看了看地上那箱焦仙豆，又看了看蹲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的帝蕾娜，再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顾离。
    她走过去。
    蹲下来。
    一只手搭在了帝蕾娜的肩膀上。
    “别哭了。“
    琪琳的声音很温柔。
    “没事的。老板嘴上凶，心里善。“
    帝蕾娜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琪琳。
    “我第一次打碎货架的时候，他扣了我三个月工资。“
    琪琳的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然后偷偷给我多排了两次次元任务，让我把钱赚回来。“
    帝蕾娜吸了吸鼻子。
    “……真的？“
    “真的。“
    琪琳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拉了起来。
    “走吧。先把地上收拾了。焦仙豆虽然不能吃了，但磨成粉还能当药膏的原料。不是完全报废。“
    帝蕾娜乖乖地跟着琪琳去收拾。
    顾离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两个的背影。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然后他转身回了柜台。
    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份任务清单。
    在清单的空白处添了一行——“位面修炼场辅助任务·适合新手·奖励贡献值五千。“
    写完之后看了一遍。
    把奖励改成了八千。
    想了想，又改成了一万。
    然后他把清单塞进了抽屉里。
    等帝蕾娜发现的时候再说。
    远在烈阳旗舰上的潘震在天道塔的监控画面上看到了帝蕾娜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他正准备拍桌子。
    然后他看到琪琳走过去搂住了帝蕾娜的肩膀。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慢慢放下了。
    “她会没事的。“
    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
    轻到连舞照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