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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棚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冰。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只剩下那名刚刚活过来的小战士,还在微弱地喘息。
姜晚的身体靠在潮湿的帆布上,冰冷的触感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身上,有惊奇,有敬畏,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周海那几乎要将她洞穿的审视。
是谁?
一个来自五十年后,灵魂被塞进这具身体的工程师?
一个身体里藏着未来AI,能源即将耗尽的倒霉蛋?
姜晚扯动了一下嘴角,却连一个嘲讽的弧度都做不出来。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个可能泄露的字眼会带来的后果。
说实话,她会被当成疯子,或者更糟,被当成潜伏的特务,拉去切片研究。
撒一个弥天大谎,她又没有那个精力去圆。
脑子里,冰冷的机械音精准报时。
【能源:0.02%。】
【自毁协议预启动。】
【倒计时:9分59秒。】
姜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笔直地窜了上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自毁?
她还没从能源耗尽的虚弱中缓过神,死亡的镰刀就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她和星火是一体的。星火自毁,她这具刚刚才适应的身体,恐怕也得跟着报废!
“你……”周海见她脸色煞白,眼神涣散,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质问吓住了,刚要再逼问一句。
姜晚却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此刻竟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亮得吓人。
她没有回答周海的问题,而是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刚刚恢复心跳的小战士,声音又轻又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还没活稳。”
什么?
周海一愣,全棚子的人都愣住了。
“我能把他从阎王手里拽回来,阎王爷也能随时把他再拖回去。”姜晚的视线扫过周海,又扫过周围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我刚才用的法子,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那东西,要‘电’。”
电?
这个字眼,比刚才的起死回生还要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个胆子大的战士忍不住小声嘀咕:“电……是咱们想的那个电吗?”
另一个捅了捅他:“闭嘴!听着!”
姜晚没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周海,像是在催命。
“现在,‘电’快用完了。电没了,我用来压制他身上死气的东西也就没了。到时候……”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到时候,人,还得死!
而且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再死一次!
周海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个小战士。小战士的呼吸虽然微弱,但胸口确实在起伏。
这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他不能让他再死一次!
“你要什么?”周海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带我去你们这儿电最足的地方。”姜晚毫不犹豫地开口,“发电机房?配电室?随便哪里,只要有电!现在!立刻!马上!”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在请求,不如说是在下达命令。
一个虚弱到站不起来的女人,对着一个全副武装的连队发号施令。
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
可偏偏,没人觉得可笑。
一个战士终于没忍住,凑到周海耳边,用气声说:“连长,她……她这意思,是……是要充电?”
周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充电?给什么充电?给她自己吗?
荒谬!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那个兵一下一下搏动的颈动脉,又在提醒他,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倒计时:7分12秒。】
脑中的催命符再次响起,姜晚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等不了了。
看着还在犹豫的周海,她心一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连长同志,赌一把吗?”
“赌他这条命,值不值得你信我一次。”
姜晚没有回答周海的问题。
她反而抬起手,指向那个躺在地上,正被一名卫生员手忙脚乱喂水的小战士。
“他,颅内压过高,硬脑膜下出血。我用一根头发丝作为引导,配合手表发出的微弱生物电,刺激他的神经中枢,强行让他恢复了心跳和呼吸。”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棚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雷。
生物电?
神经中枢?
这是什么东西?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读过几年书的孙卫国,都听得云里雾里。
这些词汇,超出了他们1974年的认知范畴。
周海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不是没见识的人,可姜晚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天方夜谭。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周海的嗓音干涩,“我只知道,你用一块手表,救活了一个死人。”
“我没有救活死人。”姜晚纠正他,她的气息有些不稳,但逻辑却异常清晰,“他只是生命体征过于微弱,被你们误判为死亡。我做的,是紧急干预。”
“紧急干预?”周海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向前逼近一步,“你的档案里写着,青山沟废品收购站,临时工。你的家庭成分……是黑五类。你告诉我,你这些‘紧急干预’的本事,是在哪里学的?”
来了。
果然还是来了。
家庭成分,这才是这个时代最锋利的刀。
姜晚的心沉了一下。
她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我父亲,姜远山。”
她报出了那个名字。
在场的年轻战士或许没什么反应,但周海和孙卫国这一辈的军官,身体却不约而同地一震。
姜远山。
那个曾经在《人民日报》上和钱学森等科学家一起被报道过的留苏物理学家。
那个……后来被打成右派,销声匿迹的名字。
姜晚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与身体的虚弱截然相反的平静。
“他虽然是物理学家,但晚年对生物学和化学的交叉领域很感兴趣。他认为,人体本身就是一个最精密的仪器,一切生命活动,本质上都是电化学反应。”
“他管这个叫……生物电磁学。”
姜晚面不改色地抛出了一个自己编造,但听起来又极具科学幻想色彩的词汇。
她赌的就是信息差。
她赌这个年代的人,对科学既敬畏又陌生,尤其对那些来自“苏联老大哥”的尖端理论,更是带着一种盲目的崇拜和想象。
“这块手表,”姜晚抬起手腕,那块老旧的梅花表在马灯下泛着微光,“是我父亲留给我母亲的遗物。它不是普通的手表,是父亲亲手做的,一个……生物电信号检测和微刺激装置。”
她的话,让整个棚子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死寂。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她手腕上的那块表。
一块能救命的表?
这简直比听书先生讲的法宝还要神奇!
孙卫国张了张嘴,他想说这不就是一块普通的梅花表吗?他见过,很多人都戴。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个活生生的小战士,就躺在那里。
事实胜于一切雄辩。
周海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的世界观正在被眼前这个女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一点点敲碎,再重组。
生物电磁学?
信号检测装置?
这些东西,听起来荒谬绝伦,可又似乎带着某种……科学的严谨?
他无法判断。
因为姜晚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了他知识的盲区里。
“所以,你用头发丝缝合了脉脉,用手表让他起死回生?”周海的声音里,怀疑和动摇正在剧烈交战。
“不是缝合。”姜晚耐着性子解释,“头发丝太脆弱,无法缝合。我只是用它穿过创口,作为一个生物电引导的通道,将手表的微电流精确导入受损的神经节点,刺激心脏复苏。这是一种非常规的急救手段,是我父亲的理论,我也是第一次实践。”
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理论的继承者和实践者。
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女儿。
这个身份,既能解释她能力的来源,又符合她“黑五类子女”的边缘人设。
疯狂,偏执,不容于世。
【能源:0.01%。警告!核心温度异常。自毁协议将在60秒后启动。】
冰冷的倒计时在脑中响起。
姜晚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
不行了。
撑不住了。
她必须立刻补充能源,否则星火自毁,产生的能量爆炸,足以把这个棚子夷为平地。
到时候,谁也活不了。
她扶着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却彻底失去了力气,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去。
“喂!”
离她最近的孙卫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去扶她。
“别碰我!”姜晚厉声喝道。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孙卫国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所有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懵了。
周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与姜晚平视。
“你怎么了?”
姜晚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在棚子里疯狂扫视,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寻找救命的泉水。
发电机……柴油……电线……
有了!
她的视线,最终死死锁定在棚子角落里的一台军用电台和配套的手摇式发电机上。
那是整个营地里,除了汽车电瓶之外,唯一的“电源”!
【30秒。】
“连长……”姜晚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她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个角落,“我需要……电。”
“什么?”周海一愣,完全没明白她的意思。
“电!”姜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我需要电!现在!立刻!”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和命令。
整个棚子里的人都傻了。
要……要电?
她要电干什么?
难道她还能吃电不成?
这个念头荒唐得让所有人都觉得可笑,可看着姜晚那张惨白如纸,却又无比认真的脸,谁也笑不出来。
周海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更加荒诞,更加离奇,却又能解释眼前一切的猜测,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她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那个手表,那个所谓的“生物电信号装置”,需要充电?
【10……9……8……】
倒计时变成了读秒。
姜晚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星火自毁前的高温,正从她的手腕处传来,灼烧着她的皮肤。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猛地一把抓住周海的作训服前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救人……耗尽了所有能源……我需要……充电!”
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周海的胸膛。
“否则……我们都得死!”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周海的身体彻底僵住。
他低头,看着这个抓着自己,生命气息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女人。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所有迷雾。
他不知道什么是生物电,也不知道什么是能源。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我们都得死!”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砸在周海心上却重如山峦。
死!
这个字眼像一根钢针,瞬间刺穿了他脑中所有荒诞不经的念头。
他不知道什么是能源,也不知道什么叫充电。
但他听得懂“死”字的分量。
他更看到了姜晚手腕处,那块被作训服袖口半遮半掩的皮肤,已经泛起一种诡异的、不正常的红,仿佛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一股灼人的热量透过薄薄的布料,烫着他的手背。
【5……4……】
姜晚的意识已经彻底沉入黑暗,唯有冰冷的倒计时还在脑海中回响。
“愣着干什么!”周海猛地抬头,冲着棚子里已经完全石化的众人发出一声暴喝,“没听到她的话吗?把那台发电机给我搬过来!快!”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暴躁和急切。
“连长?”孙卫国第一个反应过来,却是一脸的匪夷所思,“搬……搬那玩意儿干啥?她……她要电……”
“我他妈管她要电干什么!”周海一把将姜晚打横抱起,动作粗暴,却又在发力时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滚烫的手腕,“她要是死了,我们都得给她陪葬!听不懂人话?”
他抱着姜晚,几步冲到角落,将她小心地靠在木箱上。
这一番动作,让棚子里的人如梦初醒。
连长这是……信了?
信了这个女人要“吃电”的鬼话?
“看什么看!动手!”周海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孙卫国,摇发电机!李强,把电线给我接出来!”
命令就是天职。
尽管脑子里已经成了一锅浆糊,但身体的本能让几个战士立刻行动起来。
叮叮当当一阵响,笨重的军用手摇式发电机被抬到了空地上。
“线……线怎么接?”李强拿着两根光秃秃的铜线,看着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姜晚,满头大汗。
这要接到哪儿?
总不能直接往人身上戳吧?那不成上刑了?
“手表……”姜晚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左手。
周海立刻会意,一把撸开她的袖子。
那块样式古怪的手表下,皮肤已经一片焦红,甚至起了水泡。
而表盘侧面,赫然有两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金属触点,一个刻着“+”,一个刻着“-”。
周海的瞳孔狠狠一缩。
“正负极,别接反了……”姜晚的声音细若蚊蚋,说完这句,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3……2……】
“摇!”
周海死死按住两根电线,将铜丝精准地抵在那两个小小的触点上,冲着孙卫国吼出了撕心裂肺的一个字。
孙卫国哪敢怠慢,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疯狂摇动发电机的曲柄。
“嗡——嗡——”
发电机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电线导入。
就在电流接通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姜晚手腕上那块古怪的手表表盘,猛地亮起一圈幽蓝色的光晕。
光芒一闪而逝。
原本已经歪着头,彻底失去意识的姜晚,身体猛地一颤。
下一秒,她那双紧闭的眼睛,豁然睁开!
这不是一个请求。
这是一个警告。
一个用一个活生生的奇迹作为背书的警告!
周海猛地站起身,回头冲着那两个负责电台的通讯兵,发出了他这辈子最声嘶力竭的一次怒吼。
“发电机!摇起来!快!”
通讯兵被他吼得一个激灵,虽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服从命令的本能让他们立刻扑了过去。
一个人疯狂地摇动着手柄。
另一个人手忙脚乱地去扯连接电台的电线。
【3……2……】
姜晚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
但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看到周海一把扯过通讯兵手里的电线,那裸露的铜线在灯火下闪着微光,正朝着她的手腕,猛地按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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