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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救吗?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砸在姜晚心上。
钱振华的眼神,混杂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最后一丝希冀,像两道探照灯,要把她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姜晚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模块前,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那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属于顶尖工程师的,对精密造物的本能尊重。
随即,她用两根手指,稳稳地捏住了模块的边缘,将它拿了起来。
很轻,比她想象的要轻。
入手的感觉,让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参数。铝合金外壳,阳极氧化处理,为了散热。内部结构……她将模块翻转过来,目光扫过底部的接口和固定螺丝。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一个废品站丫头的迷茫和惊恐,而是一种庖丁解牛般的审视和剖析。
钱振华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见过无数专家对着这个模块摇头叹息,也见过无数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捧着它,生怕碰坏了。
可从没有一个人,像姜晚这样。
她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在检查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动作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敬畏,只有纯粹的专业和绝对的自信。
“这是个高频信号放大模块。”姜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甚至没抬头看钱振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玩具”上。
“从这个散热鳍片的密度和电路布局来看,工作频率应该不低。你们对它的散热是怎么处理的?”
钱振华愣住了。
他预想过姜晚的无数种反应,震惊,推脱,或是惊喜,但唯独没想过,她会直接反问一个如此专业,如此一针见血的问题!
这问题,直接跳过了“能不能修”,进入了“怎么修好”的范畴!
“风冷,”钱振华下意识地回答,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设计了专门的强制风冷通道。”
“风冷?”姜晚嗤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像一根针,扎破了现场凝重的气氛,“用风扇吹?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她指尖点着那块已经碳化的电路板:“这里烧成这样,根本不是简单的功率过载。这是典型的热量堆积,局部温度超过了基板和元器件的耐受极限,最后产生了热击穿。”
她的手指,又移到模块上一个完好无损的角落。
“你们看这里,这个电容的布局,离主功率管太近了。工作的时候,功率管就是个大火炉,这个电容被它天天烤着,参数早就漂移了。参数一错,整个电路的匹配就乱了,驻波比升高,能量反射回来,进一步加剧功率管发热……”
姜晚顿了顿,抬起头,终于看向了已经目瞪口呆的钱振华。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就算你们换个新的功率管上去,只要设计不变,它早晚还得烧。”
“所以,我再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
钱振华屏住了呼吸。
姜晚把那个凝聚了无数人心血和绝望的模块,轻轻放回绒布上,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需要知道它的具体工作频率,输入信号的峰值、均值功率,还有……你们现有的,最好的导热材料是什么?别告诉我是硅脂,那玩意儿不行。”
入手的感觉不对。
作为一个和精密仪器打了十年交道的工程师,她对材料的密度、质感、重量分布,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这个模块,比它看起来应有的重量,要轻了那么一丝丝。
微不足道的一丝丝,却足以致命。
她的手指顺着散热鳍片的缝隙,滑到了中央那块焦黑的区域。
不是普通的高温烧灼。
普通的功能性烧毁,会有一个从中心到边缘的渐变过程,像水墨在宣纸上晕开。而眼前这块,焦黑的边缘异常锐利,仿佛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割出来的破坏。
这不是事故。
这是谋杀。
【正在扫描模块结构……】
【分析损伤模型……】
【警报:检测到镁基放热剂残留。损伤模式与过载烧毁不符。外部蓄意破坏可能性:98.7%。】
星火冰冷的分析结果,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果然。
姜晚的心沉了下去。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一百倍。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技术难题,而是混杂着阴谋与背叛的死局。
谁干的?为什么?
这些问题在她脑中盘旋,但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出来?说一个来自未来的AI检测到了 sabotage(蓄意破坏)?她怕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她抬起头,正准备用一个更稳妥的方式提出自己的疑点,窝棚的破布帘子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老钱!你搞什么名堂!把废品站列为禁区,你疯了?!”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闯了进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僚气派。
来人约莫五十岁,穿着一身同样板正的中山装,但料子更挺括,四个口袋都用钢笔插得满满当当。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干部服,一脸严肃的年轻人。
钱振华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缓缓站起身,挡在了姜晚和那个模块前面。
“刘主任,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刘主任的男人,根本没理会钱振华的招呼。他的视线在肮脏的窝棚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蹲在地上的姜晚身上。
一个穿着打补丁的破烂工服,脸上还沾着灰的黄毛丫头。
刘主任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老钱,这就是你说的‘重大发现’?一个捡破烂的丫头?”
他的话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讥讽。
“这就是你动用最高安保权限,把我们所有人都拦在外面的理由?”
钱振华的嘴唇动了动,辩解道:“刘主任,姜晚同志她……她有很独特的见解。”
“见解?”刘主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第四研究所,航天部七院,全国最顶尖的专家团队,对着这个东西束手无策。你现在告诉我,一个废品站的临时工,有‘独特见解’?”
他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钱振华,我提醒你!‘东风’项目是什么性质,你比我清楚!这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因为这个瓶颈,整个项目已经停滞了三个月!你现在居然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人身上!你这是在拿国家的未来开玩笑!”
字字句句,都像是鞭子,抽在钱振华的脸上。
钱振华的脸涨得通红,拳头在身侧捏紧了又松开。
刘主任不再看他,对着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一挥手。
“把东西带走。立刻送回北京,交给专家组,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是!”
一个年轻人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拿地上的那个金属模块。
钱振华下意识地想阻拦,却被刘主任一个冷厉的横扫,动作凝固在了原地。他知道,刘主任代表的是上级的意志,是“程序”,是“规定”。他反抗不了。
绝望,瞬间攫住了这位总工程师的心脏。
完了。
他最后的希望,也要被这样粗暴地掐灭了。
就在那个年轻人的手即将碰到模块的瞬间,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窝棚。
“拿走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话的,是姜晚。
她自始至终都蹲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刘主任转过头,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傲慢。
“算你识相。”
姜晚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上的那个模块。
“你们可以把它带走。但你们修不好。”
“你说什么?”刘主任的声调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说,你们修不好。”姜晚重复了一遍,她的语速很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们一直以为,问题出在功放模块的t型结点上,对不对?”
钱振华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姜晚。
这正是他们团队耗费了无数心血,最终锁定的核心故障点!她怎么会知道?她才看了几分钟!
姜晚没有理会钱振华的震惊,她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尝试了更换元件,优化电路,甚至想绕过整个结点,但每一次测试,都在输出功率达到临界点的瞬间,发生连锁性烧毁。”
“你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姜晚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项目组几个月来所有失败的尝试,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刘主任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虽然不是技术一线,但这些报告他都看过,姜晚说的,一字不差!
“胡说八道!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他色厉内荏地呵斥道。
“我不懂。”姜晚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刘主任,“但我知道,你们把力气用错了地方。那个t型结点只是一个表象,是最终被压垮的骆驼。真正的问题,出在前端的频率稳定电路上。”
“连锁性的高频谐振,在功率达到阈值时产生了灾难性的能量冲击。你们在下游修修补补,等于是在给一个已经决堤的大坝糊上几张报纸。”
“带回去吧。你们可以再试一百次,结果还是一样。”
“一堆废铁。”
整个窝棚,死一般的寂静。
钱振华已经完全呆住了。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频率稳定电路?
高频谐振?
这些词汇,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长久以来的迷雾。他们为什么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因为……因为那部分的理论模型,是完全从那份“天外来客”般的资料上复刻的,他们根本就没吃透!只是照着葫芦画瓢!
而这个年轻的女孩,她是怎么……
刘主任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地盯着姜晚,这个他刚才还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人。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术语,但他能看懂钱振华的表情。
他知道,她说对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处境变得无比尴尬。
当着下属的面,被一个捡破烂的丫头用专业知识碾压,这让他无法忍受。
“你……你这是纸上谈兵!信口雌黄!”他憋了半天,只能挤出这样一句苍白的指责。
“是不是纸上谈兵,试一下就知道了。”姜晚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了。
跟这帮官僚掰扯,简直比修复这个模块还累。
她重新蹲下,指着模块上一个比米粒还小的焊点。
“这里,是频率稳定电路的反馈输入端。你们只需要用示波器在这里挂一个探头,然后让系统空载运行,把功率慢慢推上去。在输出功率达到峰值的70%左右时,你们就能看到足以摧毁一切的谐振波形。”
她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的自信,强大到让所有质疑都显得可笑。
刘主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败了。在专业领域,他被一个他看不起的人,彻底击败了。
但他不能认。
认了,就代表他之前的决策是错的,代表他和他背后的专家组都是无能的。
钱振华终于从巨大的震动中回过神来。他看到了转机,看到了那根从悬崖边上垂下来的救命稻草!
他猛地跨出一步,站到了刘主任和姜晚的中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刘主任!给她一个机会!给项目一个机会!”
“就二十四小时!”
“不,十二个小时!”
“如果十二小时内,姜晚同志拿不出一个可行的修复方案,我钱振华,亲自写检查报告,承担所有责任!”
这是赌博。
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用整个项目的未来,去赌一个刚见了不到一小时的女孩。
刘主任的胸口剧烈起伏。他需要一个台阶下。
他恶狠狠地瞪着钱振华,又看了一眼那个气定神闲的姜晚。
“好!钱振华,这是你说的!”
“二十四小时!”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就给你们二十四小时!如果她修不好,或者证明她只是在故弄玄虚,你,还有她,都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说完,他再也不看任何人,猛地一甩手,带着他的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窝棚。
压抑的空气,直到刘主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重新开始流动。
周海正好在这时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沉重的军绿色金属箱。他看到棚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愣住了。
“总……总工?”
钱振华没有回答他。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姜晚,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感激,震撼,还有一丝后怕。
姜晚却完全没有理会这背后的惊涛骇浪。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模块。
她走到周海面前,打开了那个金属箱。
万用表,示波器,信号发生器……虽然在她眼里,这些都是博物馆级别的老古董,但在此刻,却是她最强大的武器。
她从中拿起一把最精细的镊子,和一面高倍率的放大镜。
她重新蹲下,俯身凑近那个被判了死刑的模块。
在放大镜下,那块焦黑的区域被放大了数十倍。
其他人只能看到一片狼藉的碳化电路。
而她,却在那片焦黑的最深处,看到了一粒比尘埃还要细小的,金属熔融后留下的、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银白色亮点。
姜晚拿起镊子,手腕悬停在模块上方,准备将那粒致命的“尘埃”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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