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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声被钢铁的丛林吞噬,变得模糊而遥远。
男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在堆积如山的废旧零件中穿梭,如同一只最矫健的猎豹,无声无息,却快得惊人。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路,却总能精准地找到最稳固的落脚点,避开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
怀里的女孩轻得不像话,像一团没有重量的棉花。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汗湿的碎发贴在她的额角,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男人的眼神沉了下来。
怀里这具身体,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能散架。
可就是这具身体,刚刚吼出了“红星7型”这四个字。
那不是一个代号,那是一道催命符。
为了这东西,多少人把命搭了进去,多少条线索追到一半就断得干干净净。而这个秘密的核心,就这么被一个看起来连饭都吃不饱的黄毛丫头,在废品站里一嗓子喊了出来。
荒唐。
简直是天大的荒唐!
他抱着她,几个闪身便躲进一个被掏空了内芯的巨大锅炉外壳里。外面警笛声和人声混杂在一起,但在这里,只剩下沉闷的回响。
他小心地将姜晚平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铁板上,屈起一指,探向她的颈动脉。
跳动很弱,但还算平稳。只是过度虚弱导致的昏厥。
男人的目光,落在了她那双摊开的手上。
掌心和指腹布满了粗糙的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和油污。这是一双干惯了粗活、苦活的手。
他见过无数双间谍的手,有伪装成农民的,有伪装成工人的,但那种经过特殊训练的肌肉记忆和皮肤质感,根本骗不了他。
可这双手……是真的。
一个每天在废品站里刨食的临时工,知道“红星7型”的价值和用途?
除非她是神仙下凡。
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兴味的冷笑。
他这次的任务目标,是回收意外流落到这个废品站的“红星7型”核心零件。任务难度本该不高,现在平白多出这么大一个变数。
一个活生生的,知道天大机密的变数。
“啧。”
男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伸手探进了姜晚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口袋。
得看看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路。
手指碰到的,不是证件,不是纸条,而是一个硬邦邦、硌得慌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块啃了一半的、已经变得像石头一样硬的窝窝头。
这个代号,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最高机密。
陆庭州的心跳依旧沉稳,但脑子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这丫头到底是谁?敌特?还是某个他不知道的秘密部门培养出来的天才?
他抱着她,绕过一个巨大的废弃锅炉,身影彻底隐没在阴影中。废品站的另一头,一辆刷着军绿色油漆的吉普车静静地停在暗处,与周围的废铁几乎融为一体。
一个穿着便装,身形精悍的年轻男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抬手看一眼腕表。
“吱呀——”
旁边一扇不起眼的铁皮小门被推开。
看到来人,小赵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头儿!你可算……”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陆庭州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上。
一个人?
一个女人?!
还是个看起来快断气儿的黄毛丫头?!
小赵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结结巴巴地指着姜晚:“头、头儿……这……这是……买胶卷送的?”
陆庭州一个冰冷的眼刀甩过去。
小赵立刻脖子一缩,嘴巴闭得严严实实,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陆庭州拉开后座车门,小心地将姜晚放了进去,动作和他刚才杀伐果断的气质截然相反,轻柔得仿佛在安放一件绝世珍宝。他甚至顺手拉过一条备用的军大衣,盖在了她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上副驾驶,关上车门。
“开车。”
“是!”
小赵一脚油门,吉普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小赵才终于按捺不住,透过后视镜偷偷瞄了一眼后座的姜晚,压低了声音,用气音问:“头儿,那胶卷呢?拿到了吗?这姑娘是线人?”
陆庭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假寐,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
沉默在狭小的车厢内发酵。
吉普车引擎的低吼,成了此刻唯一的声音。
陆庭州没有睁眼,眉心却拧成一个微不可察的川字。那块硌手的窝窝头,那双布满老茧和铁锈的手,还有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红星7型”,三者在他脑中反复冲撞,搅成一团乱麻。
怎么都连不起来。
小赵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猫爪似的挠着。他忍不住又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
后座的女孩一动不动,军大衣盖住了她瘦小的身躯,只露出一张蜡黄的小脸和一头干枯的头发。
怎么看,都只是个快饿死的难民。
“头儿?”小赵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试探,“东西……是不是没到手?没事儿,大不了咱们再想办法,这姑娘……”
“她就是胶卷。”
陆庭州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一颗石子丢进深夜的古井,却在小赵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吱嘎——!”
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吉普车猛地向右一甩,车头差点啃上路边的电线杆。
小赵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把方向盘打了回来,车身一阵摇晃后总算稳住。他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心脏“咚咚咚”擂鼓一样砸着胸口。
“头、头儿……你刚才说啥?”他怀疑自己是连夜行动,出现了幻听。
陆庭州终于睁开了眼,眸色在夜色里沉得像墨。他没有重复,只是淡淡地扫了小赵一眼。
那一眼,比重复一百遍还有用。
小赵瞬间懂了。
他不是幻听。头儿说,那个黄毛丫头,就是他们这次要回收的“胶卷”!
小赵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胶卷?
就后座那个一米六不到、瘦得像根豆芽菜的丫头?
开什么国际玩笑!“红星7型”的核心零件,代号“胶卷”,那可是比他脑袋还大的高精尖玩意儿,能塞进她身体里?难不成……是给整个吞下去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又飘向后视镜,看姜晚的眼神都不对了,仿佛在看一个装了定时炸弹的……人形容器。
“头儿,这……这怎么回收啊?”小赵的声音都变调了,“难不成要……开膛破肚?”
陆庭州太阳穴突突直跳,忍无可忍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哦。”小赵立刻噤声,可脑子里的弹幕却停不下来。
活的?胶卷是活的?难道情报不是刻在零件上,而是记在她脑子里?我的天,那这得是什么样的天才记忆力!比得上局里那几台从国外进口的计算机了吧?
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废品站?还饿得揣着个硬窝窝头?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车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凝滞。
陆庭州看着前方不断倒退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思绪却早已飞远。
不管她是天才还是怪物,落到他手里,就绝没有再溜走的可能。
眼看前方出现了通往秘密基地的岔路口,小赵下意识地准备打方向盘。
“不去基地。”陆庭州冷不丁地开口。
小赵一愣,握着方向盘的手停在半空:“啊?那我们去哪儿?”
陆庭州侧过头,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那张沉睡的脸上,眼神晦暗不明。
“去西郊,三号安全屋。”
“啊?”小赵一懵,差点把油门当刹车踩。
什么叫她就是胶卷?
难道胶卷被她吞了?不能吧!
陆庭州没有再解释,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回基地。”
他睁开眼,视线转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深邃的眼眸里,是化不开的浓雾。
不管你是谁,从你嘴里说出那四个字开始,你就别想再离开我的视线。
这小小的胶卷,连同你这个人。
都归我了。
他的怀里,姜晚轻得像一团没有重量的棉絮,可在他心里,却沉甸甸地压着一块巨石。
红星7型。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里反复烙印。
这是一个连他这个级别的人,都只在最绝密的会议上听过一次的代号。一个关乎国家未来二十年领空安全的项目,一个从立项之初就被列为最高保密等级的国之重器。
而这个秘密,却从一个废品站的、看起来营养不良的黄毛丫头嘴里,清晰地吐了出来。
她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在他的颅内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他穿行在废旧机械堆成的迷宫里,如履平地。高大的龙门吊、锈迹斑斑的锅炉、废弃的卡车车厢,在他脚下都成了最好的掩护。他的身体记忆,让他本能地选择着最隐蔽、最安全的路线。
最终,他闪身钻进一个巨大的、被掏空了内胆的卧式储罐里。
储罐内部空间很大,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陈年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只有几缕月光,从顶部的几个锈蚀破洞里投射进来,在黑暗中切割出几道惨白的光带。
他小心翼翼地将姜晚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钢板上,动作和他刚才雷厉风行的姿态截然相反,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缓。
女孩的身体一接触到冰冷的钢板,便无意识地缩了一下。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动作有些生硬地团了团,垫在了她的头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整个人重新隐入黑暗,化作一尊沉默的雕像。
只有那双在黑暗中锐利得惊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钉在姜晚身上。
审视。
分析。
拆解。
这是他面对任何一个超出预判的目标时,下意识的反应。
目标:姜晚。
身份:青山沟废品站临时工,黑五类子女。这是他来之前,用半天时间就查到的全部明面信息。简单,干净,也符合她此刻的处境。
但这个身份,解释不了她对“红星7型”的了解。
他开始从头到脚地分析她。
身高大约一米六五,体重……绝不会超过八十斤。长期营养不良的典型特征。
双手有薄茧,是近期从事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但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不像是一双常年干粗重活计的手。
这双手,更像是常年握着笔,或者……某种精密工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他自己掐灭。
荒谬。
他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最核心的问题上。
胶卷。
“红星7型”。
一个黑五类子女,怎么会把这两样东西联系在一起?
除非,她根本不是她表现出来的样子。
敌特?间谍?还是某个被策反的知情人家属?
无数种可能性在他脑中飞速盘旋,每一种都指向了最危险的境地。
他身上的杀气,在黑暗中不自觉地弥散开来。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姜晚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身体蜷缩起来,瑟瑟发抖。
男人凝滞的动作瞬间被打破。
他一步上前,蹲下身,伸出手。
他的手指,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粗砺质感,在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前一刻,却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迟疑。
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滚烫。
惊人的热度从指尖传来,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这不是伪装。
她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刚才那番爆发,耗尽了她身体里最后一点能量,彻底垮了。
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绝不会允许自己的身体失控到这种地步。
那么,她到底是什么?
男人的思绪,第一次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理智告诉他,这个女人极度危险,是行走的麻烦,必须立刻上报,由组织接手处理。
可怀里这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和指尖那滚烫的触感,却在不断提醒他另一个事实。
她是一个随时可能会死的、病得快要烧糊涂的年轻姑娘。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姜晚的意识深处,一片混沌。
黑暗。无尽的黑暗。
身体像是被灌满了铅,沉重得无法动弹。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持续恶化!体表温度39.2摄氏度,呈上升趋势。】
【核心能源储备剩余3.7%。】
【强制休眠程序预计可维持2小时47分钟。倒计时结束后,若能源无法补充,将启动“火种”最终自毁协议。】
星火那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在她的意识海里回响。
自毁?
姜晚的意识挣扎了一下。
不。
不行。
她还没有找到父亲,还没有为母亲洗刷冤屈,还没有……看到那个叫“红星7型”的铁鸟,真正飞上蓝天。
她不能死在这里。
【外部环境扫描已完成。】
【检测到单一碳基生命体,距离0.5米。】
【生命体特征分析:男性,年龄25-30岁,身高约188cm,体重约85kg。心率平稳,肌肉密度极高,骨骼强度异于常人……综合评估,该个体具备极强的攻击性与危险性。】
【威胁等级判定:极高!】
仿佛是为了印证星火的判断,那股冰冷而强大的压迫感,再次透过黑暗,笼罩了她。
男人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把她留在这里。无论是出于任务需要,还是……别的什么。
他俯下身,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再次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女孩的身体比刚才更烫了,隔着薄薄的布料,像个小火炉。
他抱着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这个临时的藏身之所。
外面的警笛声已经彻底消失了,夜色更深,也更安静。
废品站的钢铁丛林,在月光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巨大阴影,像一头头蛰伏的远古巨兽。
男人抱着怀里的人,没有片刻停留,径直朝着废品站最深处,那片连工人们都很少涉足的禁区走去。
那里,有一条被废弃多年的铁路支线。
铁轨早已锈蚀不堪,但路基还在。
顺着这条路,可以直通城外的乱葬岗。
他抱着姜晚,脚步踩在枕木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仿佛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的去路。
怀里的姜晚似乎被这震动惊扰,无意识地向他怀里缩了缩,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前襟。
男人身体一顿,低头。
月光下,女孩的脸苍白得透明,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呓语。
“爸……别走……”
男人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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