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一郎死在他手里！光田俊六也死在他手里！一个土八路！一个农民武装的头子！接连歼灭我两个精锐大队！击毙我一个少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嘶吼：
    “八嘎呀路——！”
    他狠狠将电话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电话机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片迸溅。
    根本大佐吓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他跟着冈村宁次三年，从没见过这位以冷静着称的大将如此失态。
    “大将阁下……”
    “滚出去！”
    冈村宁次一声暴喝，根本大佐连滚带爬逃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冈村宁次一个人。
    他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的脸先是涨红，然后变得铁青，最后彻底失去了血色，惨白如纸。
    他慢慢走回窗前，扶着窗台，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光田俊六。
    那个他从东北军亲自调来的爱将。
    那个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心腹。
    那个被他寄予厚望、派去夺取油田的“王牌”。
    就这么死了？
    死在太行山？死在一个土八路手里？脑袋还被挂在树上示众？
    冈村宁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三个月前，光田俊六刚到北平时的情景。
    那天，他亲自设宴为光田接风。席间，光田俊六意气风发，拍着胸脯保证：
    “大将阁下放心，区区一个李国醒，我手到擒来。最多一个月，我提着李国醒的人头来见您！”
    冈村宁次记得自己当时笑着点头，端起酒杯，说：
    “光田君，我等你的好消息。”
    好消息。
    这就是好消息？
    光田俊六的人头，确实被提来了——不过是被人提在手里，挂在树上示众！
    想到这里，冈村宁次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住窗台，勉强站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愤怒。
    前所未有的愤怒，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胸中翻涌。
    他愤怒光田俊六的无能，愤怒李国醒的猖狂，愤怒自己精心策划的夺油计划，两次都以惨败告终。
    可愤怒之下，还有一种更复杂、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情绪——
    丢脸。
    是的，丢脸。
    光田俊六是他冈村宁次的人。
    是他亲自从东北调来的，亲自任命的，亲自派出去的。
    现在，光田俊六死了，联队全军覆没，首级被人挂在树上示众。
    这打的不是光田俊六的脸，是他冈村宁次的脸！
    南京大本营会怎么看他？天皇陛下会怎么看他？那些一直对他不服气的同僚们，会怎么看他？
    “冈村宁次的心腹爱将，被一个土八路砍了脑袋。”
    “冈村宁次亲自指挥的夺油作战，两次全军覆没。”
    “冈村宁次这个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到底行不行？”
    这些话，冈村宁次几乎能听见，几乎能看见那些人背后窃窃私语的样子。
    他猛地一拳砸在窗台上，指关节砸得鲜血直流，可他浑然不觉。
    “李国醒……”
    他咬着这个名字，牙齿磨得咯咯响。
    “我一定要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出刺骨的恨意。
    可就在这时，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光田俊六还活着呢？
    如果他当初没有派光田俊六去，而是继续让筱冢义男指挥呢？
    光田俊六会死，筱冢义男去就不会死吗？
    山田一郎也是死在李国醒手里。坂田也是惨败。筱冢义男打了三年，也没打下油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谁指挥的问题，是李国醒太难缠。
    说明不是他冈村宁次用人不当，是那个土八路太过强悍。
    想到这里，冈村宁次心里的愤怒，忽然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淡了。
    那情绪，叫“推脱”。
    光田俊六的死，是光田俊六自己轻敌冒进，不是他冈村宁次指挥失误。
    光田俊六的败，是李国醒太强，不是他冈村宁次用人不当。
    责任，不在他身上。
    这丝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慢慢平静下来，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办公桌上，电话机已经碎了。他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根本大官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收拾一下。”冈村宁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另外，接通南京大本营的电话。”
    “是！”
    根本大佐连忙去办。
    十分钟后，电话接通了。
    冈村宁次拿起新的话筒，声音沉稳有力：
    “我是冈村宁次。请接参谋本部。”
    电话那头转接了几次，终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冈村君？什么事？”
    那是参谋本部次长，泽田茂中将的声音。
    冈村宁次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泽田君，有一件重要军情，必须向大本营汇报。”
    “说。”
    “华北方面军直属混成旅团，在太行山扫荡作战中，遭遇八路军主力伏击。经过激战，我部……损失惨重。光田俊六少将，不幸……玉碎。”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冈村宁次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泽田茂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光田俊六？那个从东北调去的？”
    “是。”
    “全军覆没？”
    “……是。”
    又是一阵沉默。
    “冈村君，”泽田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这个李国醒，到底什么来头？”
    冈村宁次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八路军国醒团团长。据情报显示，此人极其善于山地游击战，深得民心，且得到当地百姓全力支持。他的部队虽然装备简陋，但战斗力极强，战术灵活，难以对付。”
    “一个团，让你损失了一个少将？”
    泽田茂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冈村宁次心上。
    但他忍住了。
    “泽田君，”他说，“光田俊六的失败，有他自己的原因——轻敌冒进，孤军深入，中了八路军的埋伏。但更重要的是，这个李国醒，确实非同小可。山田一郎大队、坂田大队，都曾在他手下吃亏。此人已成华北心腹大患，若不除掉，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