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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罗总编找他不单为这个。
这老狐狸重新坐回去,从抽屉里抽出两份报纸,摊在桌上。头版上,《笑傲江湖》和《苍穹神剑》的连载栏赫然印着“全文完”三个大字。
“金庸和古龙都歇菜了。”罗总编搓着手,那双手肥厚短粗,手背上长着几撮黑毛,“报纸不能开天窗。阿柱,你得接上。”
何雨柱不急。他又摸出那支烟,这次点了,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才缓缓吐出。透过青灰色的烟雾,他看见罗总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光,那是饿狼看见肉时的光。
“早备好了。”何雨柱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两沓稿纸,每沓都有砖头那么厚。稿纸用麻绳捆着,边角已经卷了毛。
罗总编一把抢过去,眯着眼看标题。左手那沓写着《飞狐外传》,右手那沓是《剑毒梅香》。他快速翻了几页,手指沾了唾沫,翻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多少字?”
“五十六万七。”何雨柱弹了弹烟灰,“那本五十七万二。够你连载一个礼拜不止。”
罗总编不说话,只是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极快,眼珠子左右转动,像两粒在盘子里滚动的绿豆。翻到某处时,他忽然停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何雨柱知道,那是他看到精彩处了。
十分钟后,罗总编抬起头,脸上的肉都舒展开了。
他按了下桌上的电铃,对着话筒吼道:“阿财!提十万现金上来!要旧钞,不要连号!”
吴家丽探进半个身子,头发有些乱,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罗生,柱哥……”她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珍妮弗来了。在门外等。”
“让她进来。”罗总编挥挥手,像赶苍蝇。
门开了。先伸进来的是一只脚,穿着白色凉鞋,脚踝纤细,指甲盖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然后整个人才挪进来。
是个混血女孩,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皮肤是蜂蜜色的,眼睛大而深,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手指绞着连衣裙的下摆。
“这是珍妮弗,来面试排版助理的。”吴家丽介绍道,声音里透着一种莫名的紧张。
女孩抬起头,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何雨柱脸上。
那一瞬间,何雨柱看见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不是好奇,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罗总编“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那份《飞狐外传》的稿子,开始翻看。吴家丽朝女孩招招手,示意她到跟前来。
但珍妮弗没动。她就站在门口,站在明暗交界处,一半身子在办公室明亮的日光灯下,另一半隐在走廊的阴影里。她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何雨柱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何雨柱拎起皮箱。
箱子很沉,十万港币的重量通过提手传递到他的手臂,再传到全身。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经过女孩身边时,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热带水果的味道,甜腻中带着一丝酸涩。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他听见女孩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但他听清了。
她说:“胖子小男孩。”
何雨柱脚步一顿。他侧过头,看向女孩。女孩也正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表情,空荡荡的,像两口深井。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绽放在蜂蜜色的脸上,明媚得刺眼。
……
罗浮办公室。
门被推开了。
吴家丽探进半个身子,额前的刘海被汗水黏在皮肤上,亮晶晶的。
“总编,邵氏电影公司的邵仁、邵义夫兄弟来了。”
罗浮没抬眼,只把烟灰弹进一只缺了口的青瓷烟灰缸里。“请。”
进来的两个人像是从另一个季节闯进来的。为首的年长些,约莫四十出头,一身浅灰色西装笔挺得能割伤人,皮鞋亮得能照见天花板上慢悠悠旋转的吊扇影子。这是邵仁。跟在他身后的弟弟邵义夫要年轻些,三十五六的模样,同样穿着西装,但领带打得有些歪,眼神里藏着些不安分的东西,像河底悄悄翻涌的泥沙。
何雨柱就坐在靠窗的那张藤椅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使他看起来像是被囚禁在光影牢笼里的什么活物。
他才二十二岁,瘦削的脸颊上还留着青春痘褪去后的淡褐色痕迹,但那双眼睛,罗浮第一次见到这年轻人时就注意到了。
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像是在打量一件出土文物,既好奇又疏离。
“罗总编,久仰。”邵仁伸出手,手腕上的金表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握手,寒暄,落座。吴家丽端来三杯茶,搪瓷杯沿上有两道细微的裂纹,茶水是琥珀色的,浮着几片舒展不开的茶叶梗。
邵义夫的目光落在了何雨柱身上。“这位是?”
“何雨柱。”年轻人自己开口了,声音比他的长相要沉稳得多,“笔名傻柱。”
邵义夫明显愣了一下。《雪山飞狐》在港城《明报》连载三个月,已掀起一股武侠旋风,街头巷尾的报摊每天清早都有人排队等着买新鲜出炉的报纸。
人们都在猜测“傻柱”是何方神圣——是隐居深山的白发老者?是历经沧桑的江湖客?谁都没想到,竟是个面庞光洁得像刚剥壳鸡蛋的年轻人。
“失敬失敬。”邵义夫的话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何先生真是……年轻有为。”
何雨柱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罗浮注意到了,却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知道一个秘密的孩子,又像是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猎人。年轻人站起身,异常热情地与邵义夫握手,握得时间有些过长,直到邵仁轻轻咳嗽了一声。
“邵先生将来会是港城电影界的大人物。”何雨柱松开手时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宣读神谕。
罗浮皱了皱眉。这小子今天怎么了?平时见了生人连话都不愿多说,今天倒是对这两个电影商人殷勤得过分。
邵义夫显然被这番恭维弄得有些局促,他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我们今日拜访,是想谈谈《雪山飞狐》的电影改编权。邵氏电影公司有意将其搬上银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固执地嗡嗡作响,把邵义夫的话吹散在燥热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财务科的老王推门进来了。他腋下夹着一个深褐色的牛皮纸包,四四方方,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总编,何先生的稿费到了。”老王把纸包放在桌上,麻绳解开时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纸包摊开,里面是一叠叠港币。
青绿色的钞票,崭新的,还带着印刷厂油墨的特殊气味——那味道有点像新收割的稻谷混合着铁锈,闻起来既让人兴奋又让人不安。
“十万港币,按您吩咐,现金。”老王说着,开始一叠叠清点。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点数时却异常灵活,拇指划过钞票边缘,发出“唰唰”的声响,清脆得像春蚕啃食桑叶。
一叠,两叠,三叠……十叠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像一块块青砖,砌成了一座小小的城墙。阳光正好照在那堆钞票上,青绿色的反光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奇异的光斑。
邵氏兄弟的表情凝固了。
邵仁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邵义夫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艰难地吞咽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极短暂的一瞥,但罗浮捕捉到了。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种原本坚固的东西突然崩塌时的无措。
办公室里只剩下钞票被翻动的“唰唰”声,和老王那平板无波的报数声:“……八万九,九万,九万一……”
罗浮突然明白了何雨柱刚才反常的热情。这小子不是殷勤,他是在戏耍。就像猫在吃掉老鼠前,总要拨弄玩耍一番。
十万港币点清了。
老王把最后一叠钞票放好,掏出印章和收据。何雨柱签了字,字迹潇洒得与他的年龄不相称。
整个过程,邵氏兄弟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那堆钞票,仿佛那是某种具有魔力的祭品。
老王走后,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那堆钞票躺在桌上,无形中改变了谈话的力量对比。
它成了一个基准,一个尺度,衡量着接下来每一个数字的分量。
邵仁终于放下了茶杯。
瓷器碰到木桌,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关于《雪山飞狐》的版权,我们原本打算出五千港币买断。”
话一出口,就连罗浮都觉得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五千港币——这个数字在十万现金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可笑,像是巨人脚边的一粒石子。
邵义夫急忙补充:“但我们愿意追加百分之十的票房分成。”
罗浮笑了。那是种从鼻腔里发出的、短促而轻蔑的笑声,像是一头老牛在驱赶脸上的苍蝇。
他弹了弹烟灰,看向何雨柱:“我和何先生的分成是五五开。从报纸销量到单行本版税,都是这个数。”他顿了顿,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文化创作的价值,不该被如此轻贱。”
邵仁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了,西装裤的布料起了细小的褶皱。
“罗总编误会了。”邵义夫急忙打圆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们非常尊重何先生的作品。只是电影制作成本高昂,预算有限……”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桌上那堆钞票,又迅速移开,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电风扇还在转,但吹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钞票油墨味和烟草味的混合气息。何雨柱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邵氏兄弟,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不如这样。”邵义夫突然坐直了身体,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们支付五千港币版权费,电影上映后,扣除两万港币的总预算,剩余利润的百分之五十归何先生。”
罗浮眯起了眼睛。这话听起来好听,实则狡猾——把作家变成了风险共担的投资人。
电影若赔了,何雨柱最多拿到五千;若赚了,还要先填平那两万预算的窟窿。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邵仁立刻领会了弟弟的意图,连忙附和:“正是如此。这样一来,何先生就不是简单的版权出售,而是与邵氏共同投资、风险共担的合作伙伴。电影成功,大家共享收益;若市场反应平平……当然,以《雪山飞狐》的热度,这是不可能的。”
话说得漂亮,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罗浮看向何雨柱,等着年轻人的反应——愤怒?讥讽?直接送客?
何雨柱却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百叶窗的阴影在他白色的衬衫上跳动,像是无数细小的生灵在舞蹈。窗外是港城的街道,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小贩的叫卖声隐约传来,生活的河流在不息地流淌。
“两万总预算,”何雨柱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玉盘里的珠子,“扣除五千版权费,只剩一万五。邵先生打算用一万五拍《雪山飞狐》?”
他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笑容,但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温度:“胡一刀的雪中豪情,苗人凤的剑法如神,胡斐的成长与挣扎……这些,一万五拍得出来?”
邵义夫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邵仁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像是打翻了调色盘。罗浮暗自点头——这小子,一击致命。
谈判到此为止了,罗浮想。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如何礼貌地送客,然后继续下午的编前会。桌上的十万港币还在那里,青绿色的,沉默地证明着什么。
“这样吧。”何雨柱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年轻人走回桌边,手指轻轻划过那叠钞票最上面的一张。新钞票的边缘锋利,几乎要在指尖割出一道口子。
“我不收版权费。”
邵氏兄弟愣住了。罗浮也愣住了。
“我不但不要版权费,”何雨柱继续说,语速平缓,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还愿意再出一万港币,投资这部电影。”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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