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上，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吹得人睁不开眼。
    沈渊只觉得脚下地面震颤。
    这不是炮击的余波，更不是地震。
    而是成千上万的吐蕃士兵冲锋引发的轰鸣、
    他们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冲来，带着滔天的恨意和杀意。
    仿佛要将刚才遭遇全部倾泻而出！
    无数吐蕃弓箭手也后知后觉，开始配合同伴，将铺天盖地的箭矢射出而来！
    “举盾！”
    吉东一声怒吼，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立在了防线的最前端！
    烬冥卫的战士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早已习惯了面对绝境和死亡，此刻倒是比其他人更加的冷静！
    沈渊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和汹涌的战意。
    他飞速扫视战场，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计算机。
    撤退路线早已经勘探过的，是身后一条极其险峻、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山脊小道。
    小道横宽最多五米，正好适合他们撤退，而且能很好的延缓骑兵的速度！
    “所有人，撤！”
    沈渊一声令下，队伍开始边抵挡边撤退！
    当整个队伍完全进入小道后，吐蕃大军已经冲到眼皮底下！
    面对来势汹汹的追兵，沿着这条羊肠小道安全撤离，看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
    吐蕃人不是傻子，达延更不是，他绝不会放任这支给他造成巨大耻辱和损失的晋军小队溜走。
    一旦被咬住尾部，撤退就会演变成一场屠杀！
    所有人都会被衔尾追击，逐一砍杀在这条狭窄的退路上。
    每个人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管结局如何，都无怨无悔！
    “所有人加快脚步，能跑多远跑多远！”
    沈渊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现在的情况也在他意料之中，现在只能祈祷着能跑出几个人是几个人！！
    果然，就在部队撤退到小道一半的位置之时，还是被追兵咬上了！
    最后方的烬冥卫已经做好了对战的准备，每个人已经开始迎敌！
    好在道路过于狭窄，吐蕃骑兵根本无法进来，只能是无数的步兵紧随其后！
    这才让这支队伍有了一线生机的可能！
    此时此刻，唯一的办法，就是有人断后！
    需要一支足够强悍、足够决绝的队伍，死死钉在这里。
    用血肉之躯挡住吐蕃大军疯狂的冲击，为大队人马争取到更多拉开距离的时间。
    这个念头在沈渊脑中一闪而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沉重得无法出口。
    让谁断后？
    让这些刚刚与他并肩作战、将信任乃至生命托付给他的将士们去送死？
    这根本做不到！
    自己在出征前曾经承诺过，将与他们同在！
    现在又怎么为了活着去说出那道送死的命令？！！！
    就在他这片刻的犹豫间，吐蕃的先头步兵已经嚎叫着冲了上来，与最后方的烬冥卫盾阵狠狠撞在了一起！
    “砰！”
    沉闷的撞击声、刀剑砍入骨肉的咯吱声、垂死者的惨嚎声瞬间爆发！
    战线瞬间变成了血腥的绞肉机。
    烬冥卫的战士拼命用身体抵住盾牌，再用手中的战刀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凶狠地刺出，每一次出击，便会夺走一条生命。
    渐渐的吐蕃追兵的尸体成了一道道高低起伏的障碍，让这条小道更加的拥挤！
    然而，敌人太多了！杀之不尽！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上。
    防线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微微向后弯曲，每一步后退都意味着更大的压力和更多的伤亡。
    此时的吉东早已经到达了后方，
    不断配合同伴撕砍着，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
    他猛地回头，看着沈渊的目光直直盯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接着又看了一眼身旁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却同样带着茫然与决绝面孔的烬冥卫兄弟。
    一边是狭窄纵深的生路，一边是不断涌来的死亡潮水。
    一瞬间，他做出了决定。
    这位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冷漠的铁血统领，脸上竟然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和....骄傲。
    他猛地格开一把劈来的弯刀，几个大步冲到沈渊面前。
    在沈渊惊愕的目光中，
    这位浑身浴血的汉子竟然砰的一声单膝重重跪地。
    出人意料的对着沈渊行了一个大晋军中最标准、最郑重的军礼！
    “烬冥卫统领吉东代表所有烬冥卫谢过世子！
    今生有幸跟随世子征战！无悔！”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盖过了周围的喊杀声，
    沈渊一愣，隐隐中有种不安的感觉。
    下意识想去扶他
    “吉东！你要干什么！起来！带着兄弟们准备撤！”
    吉东却跪得纹丝不动，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渊，
    这一切，他是真心欣赏眼前的这位大晋的年轻人！
    有血气，有想法，有胆识，更有尊重！
    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有些瞧不上，以为又是一个没本事的世家子弟，过来逞逞威风，混点军功便撤回到安全的地方！
    可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当真和其他人不一样！
    “世子，来不及了！也不重要了！
    烬冥卫自从跟随您后，让我等罪卒之后，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尊重！
    谢世子，让我等炮灰，第一次拥有了像样的铠甲和饱饭！
    更谢世子，让我等这些生来只为赴死之人，第一次明白了....何为军人的荣誉！”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似乎有水光闪动，却被浓烈的战意和决绝瞬间蒸发
    “我等生来卑贱，命如草芥，能得世子如此相待，能为世子而战，死得其所！值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沈渊任何反应和拒绝的时间。
    猛地站起身，豁然转身。
    面对那如同惊涛骇浪般不断冲击防线的吐蕃大军，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发出了震彻山野的咆哮！
    “所有烬冥卫！！！”
    正在苦苦支撑的烬冥卫战士们闻声，身体皆是一震。
    “转身！！！”
    近千名烬冥卫战士，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他们手中紧握战刀，
    每一个人无所畏惧！
    每一张脸上都沾满了血污和汗水，
    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一种平静而炽烈的火焰。
    吉东的吼声如同炸雷般最后响起。
    “全体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