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
    莫老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在山区上空无声地掠过。他不再维持那令人窒息的寂静领域——那消耗太大，此刻的他，需要保存每一分力量。他只是一味地飞遁，远离那片让他蒙受耻辱的断崖，远离那个让他第一次感到“意外”的男人——空条承太郎。
    不知飞了多久，直到确定后方没有任何追踪的气息，莫老才缓缓降落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裂缝通向外界，谷底有一条潺潺的小溪，溪边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和灌木。这里远离战场，远离一切喧嚣，只有溪水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莫老落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膝而坐。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得令人心悸的面孔——皮肤如同干枯的树皮，布满深深的皱纹和褐色的老年斑，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呈现出诡异的银灰色，瞳孔中仿佛蕴含着永恒的寂静。他已经很老了，老到几乎记不清自己的年龄。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却依旧清澈锐利，带着执掌生杀大权的威严。
    “失策了……”莫老低声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欧冶的幻境被破，张无缺生死不明……承太郎那一行人，比预想的更难缠。尤其是那个掌控空间的女娃……还有那个用引力的大个子……”
    他微微摇头，虽然败了，却并未表现出太多沮丧或愤怒。活了太久，经历太多，胜败于他而言，早已是常态。真正让他介怀的，是那种“意外”的感觉——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意外了。
    “罢了，方明大人自有安排。”莫老闭上眼，开始调息，试图尽快恢复消耗的力量。周围的寂静力场缓缓扩散，将整个山谷笼罩，虫鸣声、溪水声、风声……一切声音都被抚平，归于绝对的死寂。在这死寂中，莫老的身体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静静恢复着。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莫老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不是因为感知到了危险，而是因为……他感知到了“祂”的存在。
    一股无形无质、却让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注视”，如同从九天之上垂落，穿透了寂静领域，穿透了重重山峦，精准地落在了莫老身上。
    那注视，没有任何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却自带一种无可抗拒的“存在感”和“威严”，仿佛整个宇宙都在那一刻向莫老倾轧而来。
    莫老的身躯微微一颤，随即立刻从青石上站起，整了整破烂的黑袍，面向那注视传来的方向——那是更北方，更遥远，仿佛来自天地尽头，又仿佛来自另一个次元。
    他深深躬身，以最恭敬的姿态，开口道，声音不再干涩冷漠，而是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方明大人。”
    山谷中的死寂，仿佛更加浓重了几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无法形容来源，仿佛是从莫老心底直接响起，又仿佛是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同时传来。那声音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蕴含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只想跪伏聆听的魔力。
    “莫老，辛苦了。”
    短短六个字，却让莫老那古井无波的心湖，泛起久违的涟漪。他更加谦卑地低下头：“大人言重，老夫……未能完成任务，有负大人所托。”
    “无妨。”方明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责备或失望，“欧冶的幻境被破，张无缺重伤被擒，我都已知晓。承太郎那一行人，本就是计划中的‘变量’，他们的表现，并未超出我的预期。”
    莫老微微一怔：“大人的意思是……您早已料到？”
    “我料到他们不会轻易被击溃，也料到欧冶的幻境或许会被看穿。”方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的深邃，“但我没有料到，那四个人，能在绝境中爆发出那样的潜力——引力与空间的共鸣，幻象与真实的对抗，还有那燃烧生命的守护意志……很有趣，不是吗？”
    莫老沉默。他跟随方世明多年，也是暗影的初始成员之一，他并不知道这位大人的行事风格。
    但现在看来，他从不急于求成，从不强求一时得失，他的目光，永远落在更长远、更宏大的“结局”上。
    “大人，那锚点a……”莫老试探着问道。
    “锚点a，从未真正处于危险之中。”方明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欧冶的幻境虽然被破，但他‘拖延时间’的任务，已经完成。承太郎他们虽然识破了幻境，但浪费在其中的时间，足以让锚点a的稳定窗口期推移到明天。而明天……”
    他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丝莫老从未听过的、仿佛蕴含着无尽期待和感慨的意味：
    “明天，将是‘降临’的日子。上帝之手的创世之光即将再一次爆发。后面就连我也阻止不了。”
    莫老身躯一震，猛地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震惊、激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大人……终于要来了吗？”莫老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是的。”方明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明天，我会亲自降临。那些‘变量’，那些阻碍，那些……老朋友，都将在那一天，得到最终的清算。”
    莫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激动。他不知道，“降临”意味着什么。但是仅仅看见方明那种强大的精神能量，自己已经无法言语。
    “大人需要老夫做什么？”莫老沉声问道，语气中满是效忠和决绝。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方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的慰藉，“静养，恢复，等待。明天，我会亲自处理一切。至于欧冶和张无缺……”他微微一顿，“他们为计划付出了代价，我不会忘记。待我降临之后，会亲自为他们复仇。”
    莫老深深躬身：“谨遵大人之命。”
    “另外，”方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深意，“莫老，你跟随我父亲多年，一直沉默寡言，尽心尽力。我知你心中，有些疑问——关于我的来历，关于我的意义，关于这一切的……终局。”
    莫老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老夫确实……曾有过些许困惑。但老夫深知，大人所做的一切，自有道理。老夫只需遵从，无需过问。”
    “你倒是豁达。”方明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却带着一丝莫老无法理解的、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的沧桑，“但明日即将降临，有些事，也该让你知晓了。毕竟……你是我为数不多，可以称之为‘追随者’而非‘工具’的人。”
    莫老心中一震，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大人……老夫洗耳恭听。”
    方明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在回忆遥远的过往。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只是平静的叙述，而是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感怀：
    “莫老，你可知道，这个世界之外，还有无数个世界？”
    莫老一怔，微微点头：“老夫曾听大人提及过，多元宇宙、平行世界之说……”
    “不只是平行世界。”方明的声音变得深邃，“是无数个截然不同、各自独立的‘世界’。有的世界，科技昌明，人类已经可以遨游星海；有的世界，魔法盛行，强者可以焚天煮海；有的世界，与我们这里一样，存在着名为‘替身’的特殊能力；还有的世界，没有超自然力量，凡人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双手，创造出璀璨的文明。”
    莫老静静聆听，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而我，”方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嘲，“想要冲破这种限制，完成自己的遗憾。”
    “遗憾？”莫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方明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中多了一丝莫老从未听过的、仿佛蕴含着无尽痛苦和疲惫的意味。
    “我的创世之光即将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完美的乌托邦。”
    莫老的心，狠狠一抽。他虽不知方明究竟经历了什么，但那话语中蕴含的痛苦，却让他这个早已心如死水的老人，都感到一阵揪心。
    “大人……”莫老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要创造的新世界，会是什么样？”
    方明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一个不会再有绝望的世界。一个秩序永恒、一切悲剧都可以被避免的世界。在那里，善良的人不会再无辜死去，相爱的人不会再被迫分离，英雄不会再流血又流泪。在那里，每一个人，都能按照自己期望的方式，好好活着。”
    莫老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他曾是那个在绝对无声世界中等待死亡的垂暮老人，是方明给了他新生，给了他力量，给了他存在的意义。对方明描绘的那个世界，他心中充满了向往——不是因为那个世界有多完美，而是因为那是方明大人追求的世界。
    “老夫……愿为大人，扫清一切障碍。”莫老再次深深躬身，这一次，他的声音中，满是决绝和忠诚。
    “我知道。”方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欣慰，“莫老，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明天的‘降临’，我需要你在一旁见证。见证一个新世界的……诞生。”
    “老夫，荣幸之至。”
    山谷中，再次陷入沉默。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照在莫老苍老却坚毅的脸上，照在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他抬起头，看向北方那遥远的天际，仿佛透过无尽时空，看到了那个即将“降临”的身影。
    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改变。
    ————
    而此刻，遥远的断崖附近，蓝蝶衣、王子杰和乔峰，正焦急地等待着承太郎和方子怡的消息。
    乔峰靠在岩石上，虽然依旧虚弱，但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蓝蝶衣的波纹疗伤发挥了关键作用，加上乔峰本身强大的恢复力，他已经可以勉强坐起，甚至断断续续地说几句话。
    “那两个家伙……”乔峰看向锚点a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去了这么久，还没动静。该不会出事了吧？”
    “别瞎说。”王子杰在一旁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闻言瞪了乔峰一眼，“承太郎先生和子怡在一起，能出什么事？那个锚点再厉害，还能比刚才那三个家伙更难对付？”
    “话不能这么说。”蓝蝶衣轻声道，眉头微蹙，“锚点a毕竟是方明计划的核心，肯定有严密的防护。而且，我们虽然解决了欧冶和张无缺，但那个寂静领主逃走了，难保他不会去而复返。”
    “他敢回来？”乔峰哼了一声，虽然虚弱，但气势不减，“回来正好，老子再赏他一记引力奇点！”
    蓝蝶衣和王子杰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乔峰这家伙，明明都快散架了，嘴上却从来不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人立刻警惕起来，王子杰双手一扬，数枚泡泡飘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做好警戒准备。
    但很快，他们就放松下来——月光下，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朝着他们跑来！
    “承太郎！子怡！”乔峰惊喜地喊道，差点挣扎着站起来。
    来人正是承太郎和方子怡。两人跑到近前，微微喘息，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神色。
    “锚点a……破坏了。”承太郎沉声道，但语气中难掩一丝欣慰。
    “真的？！”王子杰惊喜地跳起来，“太好了！那方明的计划岂不是……”
    “没那么简单。”方子怡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凝重，“我们赶到的时候，锚点a的能量波动确实很不稳定，而且防护措施也很严密。但奇怪的是……”她顿了顿，看向承太郎。
    承太郎接过话头：“防护虽然严密，却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强。仿佛……对方故意留出了破绽，或者，根本就没打算真的阻止我们破坏锚点。”
    蓝蝶衣心中一沉：“你的意思是……这是陷阱？”
    “不一定是陷阱。”承太郎摇头，“更可能的是，他们的‘拖延’任务已经完成，锚点a的破坏与否，对他们已经不重要了。或者说，从一开始，锚点a就不是他们计划的关键。”
    众人沉默，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果连锚点a都不是关键，那方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难道只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却令人灵魂颤栗的“注视”，如同从九天之上垂落，笼罩了所有人！
    承太郎瞬间站起，白金之星浮现身后，警惕地扫视四周！方子怡周身的银色光芒大盛，空间感知全力展开！王子杰的泡泡飞射而出，形成密密麻麻的警戒网！
    乔峰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蓝蝶衣按住。
    “谁？！”承太郎沉声喝道。
    然后，一个声音，如同从虚空深处传来，平静、温和，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威严，在每个人的意识中响起：
    “辛苦你们了，承太郎，以及各位……我忠实的‘变量’们。”
    那声音……那声音！
    方子怡脸色瞬间惨白！蓝蝶衣瞳孔骤缩！王子杰双腿一软，差点跪倒！乔峰握紧双拳，眼中满是怒火和忌惮！承太郎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北方，遥远的天际，那个仿佛正在缓缓逼近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方……明…“乔峰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是我。”方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在与老朋友叙旧，“抱歉，以这种方式和你们见面。本应更正式一些的，但明日即将‘降临’，有些事，也该提前打个招呼了。”
    “明日……”蓝蝶衣喃喃道，心中涌起更深的寒意。
    “是的，明日。”方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的重量，“明日，我会亲自来为这个世界献上最后的礼物。届时，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你们的挣扎、你们的牺牲、你们的……希望，都将迎来最终的结局。”
    “放屁！”乔峰怒吼，不顾伤势，挣扎着站起，双拳之上暗红色的引力线再次燃起，“你要来就来！老子等着你！大不了，再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方明轻笑一声，那笑声中，没有嘲讽，只有一丝仿佛看待晚辈的宽容和理解：
    “乔峰，你是个好汉。你的勇气和义气，我很欣赏。但明日，你会明白，有些力量，不是勇气能够抗衡的。好好珍惜这最后一夜吧，和你的同伴们一起。”
    “你到底想干什么？！”方子怡厉声问道。
    方明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说道：“我想做的，是创造一个不会再让你们这样拼死拼活的世界。一个没有遗憾、没有绝望、没有悲剧的世界。也许你们现在不理解，但明日之后，你们会明白的。”
    “疯子……”王子杰喃喃道。
    “也许吧。”方明的声音依旧平静，“疯子与先知，本就一线之隔。好了，夜深了，你们该休息了。明日，我们会再见面的。对了，替我向莫老问好——他应该也快回来了。”
    话音落下，那股令人窒息的“注视”，如同潮水般退去。夜风重新吹拂，虫鸣再次响起，月光从云层后探出，照在众人惨白的脸上。
    一切，仿佛又恢复了正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承太郎缓缓收起白金之星，目光依旧盯着北方天际，仿佛要穿透无尽黑暗，看到那个即将降临的身影。
    “明日……”他低声自语，拳头握紧，指节发白。
    蓝蝶衣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众人，眼中满是担忧：“我们……怎么办？”
    众人沉默。
    怎么办？对方明即将亲自降临，他们能怎么办？逃？逃到哪里去？拼？拿什么拼？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能量波动，从不远处传来。众人警惕地转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从黑暗中走来——是莫老。
    那个之前逃走的寂静领主，此刻却主动回来了。
    他身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气息依旧存在，却没有丝毫敌意。他只是缓缓走到众人面前，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老夫……有一事相求。”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