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83章 归途如虹(1/1)  长白山下的玄学五门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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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八十三章 归途如虹
    从蓬莱岛回到长白山,缩地符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吴道和崔三藤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月亮已经落山了,东边的天空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淡淡的,像是用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一笔。山间的雾气很重,白蒙蒙的,贴着地面流淌,像是河里涨了水。老槐树的影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歪歪扭扭的,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分局的院子还在。灰瓦白墙,在晨光中安安静静的,像一头睡着了的兽。烟囱里冒着烟,细细的,在雾气中慢慢飘散。侯老头已经起来做饭了,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
    吴道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扇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门环是铁的,生了锈,摸上去粗糙得很。他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柴火、油烟和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鼻子发酸。
    “回来了?”侯老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的铲子还滴着油。他看了两人一眼,咧嘴笑了,但笑完之后眼眶就红了。“瘦了。都瘦了。三藤,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崔三藤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没有说话。
    敖婧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小猴子蹲在她肩上,手里攥着一颗花生。她跑到崔三藤面前,仰着脸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崔三藤的脸。
    “崔姐姐,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你没睡觉。”
    崔三藤蹲下身,把她抱进怀里。
    “睡了。睡了一会儿。”
    阿秀和阿福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揉着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吴道和崔三藤。阿秀手里攥着一块饼,阿福手里攥着一把花生。两个孩子看见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跑过来,一人抱住一条腿。
    “吴叔叔!崔姐姐!你们回来了!”
    吴道摸了摸阿秀的头,又捏了捏阿福的脸。
    “回来了。给你们带了东西。”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把红枣——是在华山脚下那个老太太的院子里捡的,一直揣在包袱里,没舍得吃。红枣已经有些蔫了,皮皱巴巴的,但阿秀和阿福接过去,咬了一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甜!”阿福嚼着枣,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
    吴道站起来,走进院子。院子里的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老槐树还在,鸡窝还在,石桌石凳还在,屋檐下的椅子还在。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些,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鸡窝里的鸡少了两只,侯老头说是被黄鼠狼叼走了。石桌上落了一层灰,薄薄的,用手指一划就是一道印子。
    张天师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他看见吴道和崔三藤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拱了拱手。
    “吴道友,崔姑娘,辛苦了。”
    吴道还了一礼,走到屋檐下,在张天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崔三藤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天的疲惫都吐了出来。
    张天师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崔三藤脸上停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崔姑娘,你的魂魄……散了两成?”
    崔三藤点头,道:“两成。回魂丹还能撑几天。”
    张天师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是龙虎山的‘固魂丹’,比回魂丹强一些。一天一粒,能撑一个月。”
    崔三藤接过瓷瓶,打开盖子,倒出一粒。药丸是金黄色的,黄豆大小,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把药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药丸入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喉咙蔓延到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里。
    “张天师,龙虎山的那两件法器,有线索了吗?”吴道问。
    张天师摇头,道:“没有。老道派了很多人去找,一点线索都没有。偷法器的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顿了顿,又道:“但老道查到另一件事。那个偷法器的人,和蓬莱岛上抢法器的那个女人,是同一个人。她叫‘幽姬’,是幽冥司的使者,无相的亲信。她在阳间活动了几千年,换过很多身份,但她的特征一直没变——黑衣服,银白色的眼睛。”
    吴道问:“她偷走龙虎山的法器,要做什么?”
    张天师道:“凑齐九件法器,打开封印,把无相彻底放出来。九件法器,五岳的五件,昆仑山的一件,蓬莱岛的一件,龙虎山的两件。现在,五岳的五件你们拿到了四件——泰山、华山、嵩山、衡山。恒山的长明灯你们也拿到了,那就是五岳的最后一件。昆仑山的昆仑镜也在你们手里。蓬莱岛的旗被你们毁了。九件法器,你们手里有六件,她手里有两件,一件被毁了。”
    他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现在的情况是,她有两件法器,你们有六件。她缺三件,你们缺两件——不,你们缺三件。因为她手里的两件,你们没有。你们要封印无相,必须凑齐九件。她要用九件法器打开封印,也必须凑齐九件。谁先凑齐,谁就赢了。”
    吴道问:“有没有办法用六件法器封印无相?”
    张天师摇头,道:“不行。九件法器,缺一不可。就像一座桥,少了一根梁,桥就会塌。封印大阵也一样,少了一件法器,阵就成不了。”
    他想了想,又道:“但有一种办法,可以不用九件法器。”
    吴道追问:“什么办法?”
    张天师看着他,目光凝重。
    “找到无相的本源——幽冥珠。毁掉幽冥珠,无相就会失去力量。到时候,不用九件法器,只用一件就能封印他。”
    吴道心中一凛。幽冥珠。在嵩山石室里,那个女人——幽姬——也说过同样的话。幽冥珠是无相的本源,藏在地府的最深处。找到幽冥珠,毁掉它,无相就完了。
    “天师,你知道幽冥珠在哪里吗?”
    张天师摇头,道:“不知道。但老道知道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阎罗。”
    吴道一怔。阎罗?地府的那个阎罗?那个在阎罗殿里见过一面的、自称是阎罗副手的人?
    张天师道:“幽冥珠是无相的本源,一直被阎罗大帝藏在幽冥司的最深处。阎罗大帝封印无相之后,陷入了沉睡。现在的阎罗,是阎罗大帝的副手。他应该知道幽冥珠的下落。但他愿不愿意告诉你,老道不知道。”
    吴道沉默了很久。去地府,找阎罗,问幽冥珠的下落。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天师,我去地府。”
    崔三藤拉住了他的手。
    “我跟你去。”
    吴道摇头,道:“三藤,你留在家里。你的魂魄在散,不能再冒险了。”
    崔三藤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手没有松开。
    张天师看了看两人,叹了口气。
    “老道有个办法。不用去地府,也能问阎罗。”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镜面已经锈蚀了,模模糊糊的,照不清人影。
    “这是‘通幽镜’,龙虎山的祖师传下来的。用这面镜子,可以和地府的人通话。但只能用一次,用完了就废了。”
    他把铜镜递给吴道。
    “你想好了再用。一旦用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吴道接过铜镜,捧在手心里。镜子很凉,像是一块冰。镜面上锈迹斑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镜子里有一股力量,很弱,很淡,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他把镜子收进怀里,站起来。
    “天师,我今晚就用。”
    张天师点头,道:“老道去准备。”
    他站起身,向院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吴道一眼。
    “吴道友,不管阎罗说什么,你都要记住——你是人间的守护者。你的根在人间,你的人间。别为了地府的事,丢了人间的心。”
    吴道点了点头。
    张天师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侯老头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声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敲鼓。敖婧蹲在鸡窝前面喂鸡,小猴子蹲在她肩上,手里也攥着几粒玉米,学着撒,这次撒得准了一些,有几粒掉进了鸡窝里。阿秀和阿福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蝴蝶跑,笑声清脆,像山里的鸟叫。
    崔三藤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吴道那件蓝布衫。蓝布衫已经被刮得不成样子了,左一道口子右一道口子,像一件破袈裟。她一针一线地缝着,针脚细密,和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
    吴道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缝衣裳。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阳光下不太显眼,像是皮肤下面藏着一根细细的银丝。
    “三藤,”他开口了,“等无相的事了了,你想做什么?”
    崔三藤没有抬头,继续缝衣裳。
    “想睡觉。睡三天三夜,不,睡七天七夜。谁也别叫我。”
    吴道笑了,道:“然后呢?”
    崔三藤想了想,道:“然后,我想去一趟恒山。把那口井里的尸骨捞出来,把阿茹娜的魂魄从灯里引出来,送她去轮回。”
    她顿了顿,又道:“然后,我想去一趟泰山。把石敢当里的那些魂魄都放出来,一个一个地送他们去轮回。让他们回家。”
    吴道点头,道:“我陪你去。”
    崔三藤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当然要陪我去。你答应过的。”
    吴道笑了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暖了一些。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我答应过的。说话算话。”
    傍晚的时候,张天师回来了。他带回了一炷香、一碗清水、一面铜镜——和吴道手里那面不一样,这面是新的,镜面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用这面新镜子。”他把新镜子递给吴道,“旧的那面留着,万一新镜子不行,还能用旧的。”
    吴道接过新镜子,捧在手心里。镜子很凉,但比旧镜子暖一些,像是有人在镜子里呼吸。
    张天师在院子中央摆了一张供桌,桌上铺了黄绸,黄绸上放了三碗清水、三炷香、三面铜镜——一面新的,两面旧的。他又在供桌周围画了一个圈,用朱砂画的,圈上刻满了符文。
    “你站到圈里去。”他指着那个朱砂圈。
    吴道走进圈里,盘腿坐下,把新镜子放在面前。张天师点燃三炷香,插在供桌上的香炉里。香烟袅袅,在暮色中慢慢飘散,像三条白色的蛇,在空中游走。
    “闭上眼睛。把真炁注入镜子。在心里默念阎罗的名字。他会听见的。”
    吴道闭上眼睛,把真炁注入镜子。镜子亮了,银白色的光芒从镜面上涌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像是有人在用手心捂着他的脸。
    他在心里默念:“阎罗。阎罗。阎罗。”
    念了三遍,镜子里的光芒突然变了。不是银白色的,而是一种深蓝色的,像是深海的颜色。深蓝色的光芒中,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很模糊,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高高的,瘦瘦的,穿着一身黑袍。
    “吴道。”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你找我?”
    吴道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影。
    “阎罗,幽冥珠在哪里?”
    人影沉默了一会儿,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毁掉它。无相的力量来自幽冥珠。毁了它,无相就完了。”
    人影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吴道以为他消失了。
    “幽冥珠在无相的身体里。”人影终于开口了,“无相被封印在地府的最深处,他的身体被锁在九根铁链上,每一根铁链都连着九件法器中的一件。他的心脏位置,就是幽冥珠。”
    吴道追问:“怎么才能拿到幽冥珠?”
    人影道:“破开他的胸膛。但破不开。他的身体比任何东西都硬。九千年来,没有人能伤他分毫。”
    吴道想了想,道:“如果用轩辕剑呢?”
    人影又沉默了一会儿。
    “轩辕剑……也许能。但轩辕剑在人间,不在你手里。”
    吴道从腰间拔出轩辕剑,举到镜子面前。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剑柄上的红色宝石像一滴血,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在我手里。”
    人影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好。好。轩辕剑……黄帝的剑……也许……也许真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像是快要消失了。
    “吴道,你听我说。无相的身体被锁在地府的最深处,但他在人间的分身还在活动。你要先找到他的人间分身,把他的人间分身灭掉,他的本体就会变弱。到时候,再用轩辕剑破开他的胸膛,取出幽冥珠。”
    吴道问:“他的人间分身在哪里?”
    人影没有回答。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深蓝色的光芒中。镜子暗了,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吴道抬起头,看着张天师。
    “天师,阎罗说,要先找到无相的人间分身。”
    张天师沉默了很久。
    “老道知道他在哪里。”
    吴道一怔:“你知道?”
    张天师点头,道:“老道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敢告诉你。”
    他看着吴道,目光复杂。
    “无相的人间分身,就在长白山。在分局里。”
    吴道的脸色变了。
    “是谁?”
    张天师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
    侯老头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敖婧蹲在鸡窝前面喂鸡,小猴子蹲在她肩上,手里攥着几粒玉米。阿秀和阿福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蝴蝶跑,笑声清脆。崔三藤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缝着那件蓝布衫。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静。
    但吴道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什么东西。一个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一个他每天都能看见的人,一个他当作家人的人。
    无相的人间分身。
    他站起来,走出朱砂圈,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侯老头。敖婧。阿秀。阿福。崔三藤。
    谁?是谁?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又移开。侯老头——不可能。他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饭,说了那么多话,不可能是无相。敖婧——不可能。她还是个孩子,天真烂漫,不可能是无相。阿秀和阿福——不可能。他们是被他救的,身上有龙脉气息,是无相要抓的人,不可能是无相。
    崔三藤——
    他看着她。她坐在屋檐下,低着头,缝着那件蓝布衫。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晰。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月光下格外显眼,像一颗星星,嵌在她的额头正中。
    不可能是她。绝对不可能是她。
    张天师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不是他们。”
    吴道转头看着他。
    “是谁?”
    张天师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递给吴道。
    “你自己看。”
    吴道接过符纸,真炁灌注。符纸亮了,金色的光芒从纸上涌出来,在空中化作一幅画——一幅长白山分局的地图。地图上,有九个光点,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人。侯老头、敖婧、阿秀、阿福、崔三藤、风信子、阵九、柳老医师,还有——
    还有一个。在院子外面。在老槐树后面。那个人没有在院子里,但他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院子里的每一句话,看见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吴道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
    “是谁?”
    张天师摇头,道:“老道不知道。但他已经在分局外面待了很久了。从你们去泰山的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那里。白天躲在老槐树后面的灌木丛里,晚上躲在树洞里。他从来不进院子,也不靠近任何人,只是远远地看着。”
    吴道把符纸收起来,从腰间拔出轩辕剑。
    “我去看看。”
    崔三藤站起来,放下针线。
    “我跟你去。”
    吴道点头,两人向院子外面走去。
    老槐树在院子外面,离院门只有几步远。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树冠大得像一把伞,遮住了一大片阴凉。树后面的灌木丛很密,枝条横七竖八地伸出来,像一堵绿色的墙。
    吴道绕过老槐树,走到灌木丛前面。他用剑拨开枝条,往里看。
    灌木丛后面,蹲着一个人。
    那人缩成一团,蜷在灌木丛和树干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的衣裳很破,灰布褂子上全是口子和污渍,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抬起头,看着吴道。
    吴道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识。
    是清玄。
    不,不是清玄。清玄已经死了。这个人比清玄年轻,比清玄瘦,比清玄憔悴。但他的眼睛,和清玄一模一样——灰白色的,浑浊的,像是死鱼的眼睛。
    “你是……”吴道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崔三藤走到吴道身边,看着那个人,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
    “道哥,他身上有无相的气息。”
    吴道的心沉了下去。无相的人间分身。就是这个人。
    他举起轩辕剑,剑尖对准了那人的胸口。
    那人没有躲。他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吴道,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平静的、释然的、像是在说“终于等到了”的光。
    “杀了我。”他的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杀了我,无相的力量就会减弱。杀了我,你的爱人就不会死。杀了我,人间就能保住。”
    吴道的手在发抖。剑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对准了那人的胸口,但他刺不下去。
    “你是谁?”他问。
    那人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我是清玄的弟弟。我叫清远。我哥哥投靠了无相,我……我也投靠了无相。但我后悔了。我不想害人,我不想杀人,我不想让无相毁灭人间。所以我逃了。逃到这里,躲在你们家外面,想看看你们,看看人间,看看那些我哥哥想毁掉的东西。”
    他看着吴道,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是碎了的星星。
    “你杀了我吧。我活着也是痛苦。我的身体被无相控制了,我不杀别人,无相就会用我的身体去杀人。你杀了我,一切都结束了。”
    吴道看着他,看了很久。轩辕剑在他手里微微颤抖,剑身上的符文一明一暗,像是在犹豫。
    崔三藤走到吴道身边,握住了他握剑的手。
    “道哥,让我来。”
    吴道转头看着她。
    崔三藤从怀里掏出昆仑镜,捧在手心里。镜子亮了,银白色的光芒从镜面上涌出来,照在那人身上。那人被光芒照到,身体猛地一震,灰白色的眼睛里涌出一股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像眼泪一样。
    “进来吧。”崔三藤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进来,我带你回家。”
    那人看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不难看,而是一种温暖的、释然的、像是在说“谢谢”的笑。
    “好。”
    他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像一摊泥一样,瘫倒在地上。一道灰白色的光从他的胸口飘出来,很淡,很轻,像是一缕烟。那缕烟飘进昆仑镜里,镜子亮了一下,又暗了。
    那人的身体开始变化。他的皮肤从灰白色变成了正常的颜色,他的头发从乱糟糟的变成了柔顺的,他的手不再瘦骨嶙峋,指甲缝里的黑泥也消失了。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健康的、年轻的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在睡觉。
    吴道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他还活着。
    无相的气息,从他体内消失了。
    崔三藤把昆仑镜收进怀里,蹲在吴道身边。
    “他的魂魄被无相控制了。我把无相的那缕魂魄吸进了镜子里,把他的魂魄还给了他。他现在是一个普通人了。”
    吴道看着那张和清玄一模一样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醒了之后,怎么办?”
    崔三藤想了想,道:“让他留在分局吧。侯老头会照顾他的。等他身体好了,让他自己选择。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吴道点头,把那人从地上抱起来,抱进院子里。
    侯老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吴道抱着一个人,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
    “把他放炕上。我去熬药。”
    吴道把那人放在东厢房的炕上,给他盖了被子。那人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色红润,像是刚从娘胎里生出来的。
    侯老头端了一碗药进来,放在炕头。
    “等他醒了,让他喝。”
    吴道点头,走出东厢房。
    院子里,月光很好。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默矗立,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伸出来的手。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唱歌。
    崔三藤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那件缝好的蓝布衫,正看着它发呆。蓝布衫上的口子已经补好了,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领口和袖口的驱邪符也重新缝了一遍,用同色的线缝的,像是用笔画上去的。
    吴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三藤,谢谢你。”
    崔三藤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他。也谢谢你救了我。”
    崔三藤把那件蓝布衫递给他。
    “穿上。夜里凉。”
    吴道接过蓝布衫,套在身上。蓝布衫很合身,像是量着他的身子裁的。布料是粗的,但里面缝了一层薄薄的棉絮,穿着暖和。领口和袖口的驱邪符贴在皮肤上,痒痒的,但很安心。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三藤,你说,无相的事,什么时候能结束?”
    崔三藤靠在他肩上,也看着月亮。
    “快了。很快了。”
    吴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暖了很多。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部传给她。
    “等结束了,我带你去恒山。把那口井里的尸骨捞出来,把阿茹娜的魂魄放出来。然后去泰山,把石敢当里的魂魄一个一个地放出来,一个一个地送他们去轮回。然后去华山、嵩山、衡山、蓬莱岛,把所有的法器都放回原处,让它们继续守护这片土地。”
    他顿了顿,道:“然后,我们回家。睡觉。睡七天七夜。谁也不叫。”
    崔三藤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柔,像是风铃在响。
    “七天七夜?你睡得着吗?”
    吴道想了想,道:“睡不着也要睡。你陪我。”
    崔三藤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上蹭了蹭,像一只猫。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肩并肩,手牵手,坐在屋檐下,看着月亮,等着天亮。
    院子里,老槐树沙沙作响。鸡窝里的鸡咕咕咕地叫了几声,又安静了。厨房里的火灭了,烟囱里不再冒烟。东厢房里,那个叫清远的年轻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平常。
    但吴道知道,在这平静的夜晚之后,将是暴风雨。无相不会善罢甘休。幽姬不会善罢甘休。那些骨架子,那些黑花,那些地府来的东西,都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来。会来抢法器,会来杀人,会来毁灭一切。
    但吴道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崔三藤,有张天师,有侯老头,有敖婧,有阿秀和阿福,有风信子和阵九,有柳老医师,有龙虎山的弟子们,有那些被他救过、帮过、守护过的人。
    这些人,就是他的力量。这些人,就是他的法器。这些人,就是他的道果。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崔三藤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热乎乎的,痒痒的。她的心跳贴在他胳膊上,咚咚咚的,不快不慢,很平稳,像一面小鼓在敲。
    在这面小鼓的陪伴下,他慢慢地睡着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归途如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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