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86章 尘埃落定(1/1)  长白山下的玄学五门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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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八十六章 尘埃落定
    吴道放下碗,看着他。
    张天师缓缓道:“无相的本体被封印了,他的人间分身也被你灭了,他的力量来源——幽冥珠——也被封在地府了。从今以后,他不能再祸害人间了。但他留下的那些东西,还在。骨架子、黑花、地府阴兵、那些被他污染过的魂魄和土地,都需要慢慢清理。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而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些法器。泰山石敢当、华山定山桩、嵩山嵩岳鼎、衡山祝融旗、恒山长明灯、昆仑山昆仑镜、蓬莱岛的旗子被毁了、龙虎山的两件法器还在幽姬手里。九件法器,你们有六件,幽姬有两件,毁了一件。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会来抢,会用各种手段来抢,甚至会用你身边的人来威胁你。”
    吴道的脸色沉了下来。
    “幽姬现在在哪里?”
    张天师摇头,道:“不知道。她藏得很好。龙虎山的弟子找了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但老道知道一件事——她一定会来长白山。因为她手里那两件法器,和你们手里的六件法器,是配套的。少了那两件,封印大阵成不了。她要想打开封印,必须拿到你们手里的六件。所以,她会来。”
    吴道沉默了很久。
    “那就让她来。”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张天师看着他,眼里露出赞许之色。
    “好。老道就等你这句话。”
    晚饭吃了一个多时辰。排骨啃了四盘,酸菜粉条吃了三盆,西红柿鸡蛋汤喝了两锅。侯老头忙得满头大汗,但笑得合不拢嘴。他说他最开心的事就是看着大家把菜吃光,吃得越多他越高兴。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野花的香味。
    吴道坐在院子里,和崔三藤一起看月亮。侯老头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声音很大。敖婧在屋里教阿秀和阿福认字,稚嫩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小猴子蹲在屋顶上,手里攥着一颗花生,啃得咯吱咯吱响。
    崔三藤靠在吴道肩上,手里拿着那面昆仑镜,翻来覆去地看着。镜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镜面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但她的影子映在镜子里,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个——四个影子,四张脸,四个名字,四种人生。
    “道哥,”她开口了,“你说,轮回是什么?”
    吴道想了想,道:“轮回是一条路。走完了,又从头开始。但每次走,都跟前一次不一样。”
    崔三藤点了点头,道:“我走了四次。第一次,我是萨满部落的巫女,用魂鼓召唤祖灵,替族人治病、驱邪、祈福。第二次,我是商朝的祭司,在朝歌的祭坛上跳舞,用鲜血和灵魂祭祀天地。第三次,我叫林夏,是民国时期的萨满传人,在长白山里替人看风水、驱邪祟。第四次,我又叫崔三藤,还是萨满,还是长白山,还是遇见你。”
    她顿了顿,又道:“四次轮回,四个身份,四种人生。但每一次,我都在做同一件事——守护。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些人,守护这人间烟火。”
    吴道握紧了她的手。
    “这一次,你不用再轮回了。”
    崔三藤笑了。
    “你怎么知道?”
    吴道道:“因为我会活得比你久。你走不动了,我背你。你老了,我陪你。你死了,我不让你死。就算阎罗来了,我也不让他把你带走。”
    崔三藤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像一床被子,盖住了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是碎了的星星。
    “道哥,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两人靠着,看月亮。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星星多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夜风凉了,但两人都不觉得冷。他们的手一直握在一起,没有松开过。
    ---
    第二天一早,吴道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要出远门,而是要整理分局的库房。库房在分局的后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堆满了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符纸、朱砂、铜钱、桃木剑、八卦镜、铃铛、鼓、香炉、蜡烛、黄绸、黑布,乱七八糟的,堆得像一座小山。
    侯老头说要清理一下,该扔的扔,该留的留,该用的用。吴道觉得有道理,就带着敖婧一起干。崔三藤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针线,继续缝补那些破了的衣裳。阿秀和阿福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蝴蝶跑,笑声清脆,像山里的鸟叫。小猴子蹲在屋顶上,手里攥着一颗花生,啃得咯吱咯吱响。
    库房不大,但东西很多。吴道一件一件地往外搬,敖婧一件一件地分类。符纸放一堆,朱砂放一堆,铜钱放一堆,法器放一堆,杂物放一堆。搬了两个时辰,才搬了一半。
    “吴大哥,这个是什么?”敖婧从杂物堆里捡起一个东西,举到吴道面前。
    那是一个木头盒子,巴掌大小,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盒盖上刻着一些花纹,像是一种古老的文字,但已经模糊不清了。
    吴道接过盒子,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只有拇指大小,通体乳白色,温润如玉。玉佩的形状是一只小鹿,跪在地上,低着头,像是在喝水,又像是在睡觉。鹿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两滴血。
    吴道拿起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崔三藤从门口走过来,看见那枚玉佩,脸色变了。
    “道哥,给我看看。”
    吴道把玉佩递给她。崔三藤接过玉佩,捧在手心里,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这是……这是我娘的。”
    吴道一怔:“你娘的?”
    崔三藤点头,道:“我娘生前戴的。她说这是萨满祖上传下来的,能辟邪、驱鬼、保平安。她去世之前,把这枚玉佩给了我。但后来,我轮回的时候,玉佩丢了。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玉佩亮了一下,乳白色的光芒从玉佩上涌出来,和银蓝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丝带,缠绕着她的身体。
    “娘。”她轻声道,“我找到你了。”
    吴道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把手放在她肩上,没有说话。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好。
    敖婧站在旁边,看着崔三藤,眼眶也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崔三藤的衣角。
    “崔姐姐,别哭了。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是哭了,她也会难过的。”
    崔三藤睁开眼睛,看着敖婧,笑了。
    “不哭了。不哭了。”
    她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玉佩在阳光下泛着乳白色的光芒,和她眉心的银蓝色光芒交相辉映,像两颗星星,一颗在额头,一颗在胸口。
    库房继续收拾。又搬了一个时辰,总算搬完了。东西分成了四堆——有用的放回库房,没用的扔掉,坏了的修一修,好的留着用。侯老头从杂物堆里捡出几件破衣裳,说是可以拆了做抹布。敖婧从符纸堆里捡出几张还能用的,说是可以留着画符。阿秀和阿福从铜钱堆里捡出几枚好看的,说是要穿起来当项链。
    吴道从法器堆里捡出几件东西——一面八卦镜,一把桃木剑,一个铜铃铛,一盏油灯。八卦镜的镜面已经花了,照不清人影,但上面的符文还在,还能用。桃木剑的剑身裂了一道缝,用胶水粘一粘还能用。铜铃铛的铃舌掉了,找一个铁匠重新铸一个。油灯的灯芯烧焦了,换一根新的就行。
    他把这几件东西放在一边,准备回头修一修。
    崔三藤从库房角落里捡出一卷帛书,展开看了看。帛书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烂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但大致内容还能看懂。帛书上记载的是萨满的古老秘术——招魂、驱邪、请神、祈福、占卜、医病、安宅、镇墓,一共八种,每一种都有详细的口诀和仪式。
    “这是萨满的《八门秘典》。”她道,“我以为丢了,没想到在这里。”
    吴道凑过来看了看。帛书上的字迹古朴,有些地方用的是上古的文字,他看不太懂,但崔三藤能看懂。
    “你学会这些,是不是就能把那些魂魄都送走了?”他问。
    崔三藤点头,道:“能。但需要时间。八个秘术,每一个都要练很久。尤其是招魂和送魂,不能出一点差错。出错了,魂魄就会魂飞魄散,再也无法轮回。”
    她把帛书小心地卷起来,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从明天开始,我练。”
    ---
    接下来的日子,吴道和崔三藤都在忙。
    吴道忙着修那些法器。八卦镜的镜面花了,他用真炁一点一点地磨,磨了三天,镜面又亮了,能照见人影了。桃木剑的剑身裂了,他用胶水粘好,又用朱砂在裂缝上画了一道符,把裂缝封住。铜铃铛的铃舌丢了,他找了一个铁匠重新铸了一个,装上之后,铃铛的声音比以前更清脆了。油灯的灯芯换了,用的是上好的棉线,浸了松脂,点起来火苗又大又稳。
    崔三藤忙着练萨满秘术。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摆上供桌,点上香,敲着魂鼓,摇着魂铃,念着咒语。银蓝色的光芒从她眉心涌出来,在院子里盘旋、飞舞、凝聚、散开,像是一条条银蓝色的丝带,在晨光中飘荡。阿秀和阿福蹲在屋檐下,看得眼睛都直了。小猴子蹲在屋顶上,手里攥着一颗花生,啃得咯吱咯吱响,但眼睛一直盯着崔三藤看。
    侯老头忙着做饭。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炸鱼、凉拌黄瓜、大葱蘸酱、酸菜粉条、西红柿鸡蛋汤,每天不重样,变着法儿地做。他说吴道和崔三藤太辛苦了,得多吃点,补补身子。敖婧帮他打下手,洗菜、切菜、烧火、端菜,忙得不亦乐乎。
    张天师隔几天来一趟。他每次来,都带一些龙虎山的符纸、朱砂、法器,说是给吴道和崔三藤用的。他还带了一些龙虎山的弟子来,帮忙在分局周围巡逻、布阵、设防,防止幽姬突然来袭。
    风信子和阵九也忙。他们带着兄弟们,每天在长白山里巡逻,从山脚走到山顶,从山顶走到山脚,一天走好几个来回。他们说,宁可白跑一百趟,不能漏掉一个可疑人。柳老医师在药房里忙,配药、熬药、晒药、磨药,忙得脚不沾地。他说分局里的人太多了,每天都有好几个生病的、受伤的、需要调理的,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得找个徒弟帮忙。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忙忙碌碌的,但很充实。吵吵闹闹的,但很温馨。累是累了点,但心里踏实。
    ---
    这天傍晚,吴道正在院子里修一面破了的鼓,崔三藤突然从屋里跑出来,脸色发白。
    “道哥,天池那边有动静。”
    吴道放下鼓,站起来。
    “什么动静?”
    崔三藤从怀里掏出昆仑镜,捧在手心里。镜子亮了,银白色的光芒从镜面上涌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幅画面——天池的画面。画面中,天池的水面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滚。水浪很大,一波一波的,拍打着岸边的石头,溅起的水花有一人多高。池边的石头在颤抖,像是在地震。
    吴道盯着那幅画面,眉头紧皱。
    “是无相?”
    崔三藤摇头,道:“不是无相。无相已经封印了。是……是那些铁链。九根铁链,在动。”
    画面中,天池的水面越来越汹涌,水浪越来越高,拍打得越来越猛。突然,水面裂开了,一根铁链从水底下冲了出来,直直地射向天空,像一条黑色的蛇,从水里钻出来,在空中扭动、盘旋、嘶吼。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九根铁链全部从水底下冲了出来,在空中飞舞、缠绕、碰撞,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哐当哐当的,像是有人在敲钟。铁链上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
    吴道看着那些铁链,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三藤,那些铁链,是锁无相的?”
    崔三藤点头,道:“是。九根铁链,锁着无相的九处要害——头、颈、胸、腹、双手、双腿。无相被封印了,那些铁链就没有用了。它们……它们要飞走了。”
    画面中,那些铁链在空中飞舞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转向,向四面八方飞去。一根飞向东边,一根飞向南边,一根飞向西边,一根飞向北边,一根飞向东北,一根飞向东南,一根飞向西南,一根飞向西北,一根直直地飞向天空,消失在暮色中。
    崔三藤看着那些铁链飞走,脸色越来越白。
    “道哥,那些铁链,是上古时期黄帝和姜子牙用来锁无相的。它们有灵性,有意志,有自己的使命。现在无相被封印了,它们没有了使命,就会去找新的主人。”
    吴道问:“找谁?”
    崔三藤摇头,道:“不知道。但谁拿到铁链,谁就能得到铁链里的力量。那力量很大,大到可以……可以……”
    她没有说下去。
    吴道沉默了很久。
    “三藤,我们去追。”
    崔三藤一怔:“追?追哪一根?”
    吴道从怀里掏出那几根红绳——是崔三藤编的,每一根都能感应到龙脉的气息。他把红绳一根一根地抛向空中,红绳在空中飞舞、旋转,然后突然转向,向不同的方向飞去。
    “红绳会带我们去找铁链。”他道,“一根红绳找一根铁链。我们有九根红绳,正好找九根铁链。”
    他转身,对侯老头道:“侯老,我和三藤出去几天。家里拜托您了。”
    侯老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去吧。家里有我,出不了事。”
    敖婧从屋里跑出来,跑到崔三藤面前,仰着脸看着她。
    “崔姐姐,你们要小心。”
    崔三藤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会的。你在家乖乖的,听侯爷爷的话。”
    敖婧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阿秀和阿福也跑出来了,一人手里攥着一块饼,递给吴道和崔三藤。
    “吴叔叔,路上吃。”
    “崔姐姐,路上吃。”
    吴道接过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把另一半还给阿秀。
    “你吃。我够了。”
    崔三藤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阿福,在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阿福点了点头,笑了。
    吴道和崔三藤走出院子,顺着红绳飞走的方向,向山下走去。
    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像是一块块烧红的铁。山间的雾气又开始升起来了,白蒙蒙的,贴着地面流淌,像是河里涨了水。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画,颜色慢慢地晕开,轮廓慢慢地消失。
    崔三藤走在他右边,步伐轻快。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背上背着弓,腰间挂着魂鼓和昆仑镜,脖子上挂着那枚玉佩,胸口贴着那卷帛书。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红润了一些,眼眶下面的青色也淡了。
    “道哥,”她开口了,“你说,那些铁链会飞到哪里去?”
    吴道想了想,道:“不知道。但不管它们飞到哪里,我们都要找到它们。不能让它们落到坏人手里。”
    崔三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处山坳。山坳里有一片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在暮色中格外绚烂。有几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翅膀在暮色中闪着光,像是碎了的星星。
    崔三藤停下脚步,看着那片野花。
    “道哥,你还记得吗?上次我们在这里挖还阳草。”
    吴道点头,道:“记得。你说还阳草能安神养魂。”
    崔三藤蹲下身,从那片野花中拔了一株还阳草,用帕子包好,塞进怀里。
    “带回去,晒干了泡水喝。对你有好处。”
    吴道笑了,伸手帮她拍掉膝盖上的泥土。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座山梁上。吴道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白山在身后,青翠欲滴,山顶上的雪白皑皑的,像是戴了一顶白帽子。分局的院子已经看不见了,被树丛和山峦遮住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老槐树、鸡窝、厨房的烟囱、屋檐下的椅子——都在那里。
    崔三藤也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吴道的手。
    吴道握紧她的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红绳在前方飘着,像一条红色的丝带,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它飘得很快,但吴道和崔三藤跟得上。他们走得也快,步伐一致,呼吸同步,像是两个人,却像一个人。
    走了一个时辰,红绳突然停了。它停在一座山头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落了下来,落在一块石头上。
    吴道和崔三藤走过去,看见那块石头上,插着一根铁链。
    铁链很粗,有手臂粗,通体黑色,上面刻满了符文。铁链的一头插在石头里,另一头伸向天空,像一根黑色的旗杆。铁链上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
    吴道伸手,握住铁链。
    入手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冰。但冰里有一股力量,在跳动,在挣扎,在嘶吼。那股力量很大,大到他的手在发抖,大到他的手臂在发麻,大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但他没有松手。
    他把真炁灌注进铁链里,苍青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顺着铁链向下蔓延。铁链颤抖了一下,然后安静了。符文不再闪烁,青光慢慢褪去,变成了普通的黑色。铁链里的那股力量,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乖乖地躺在他手心里。
    吴道把铁链从石头里拔出来,盘成一圈,扛在肩上。
    “一根。”
    崔三藤从怀里掏出昆仑镜,捧在手心里。镜子亮了,银白色的光芒从镜面上涌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幅地图——长白山周边地区的地图。地图上,有八个光点,在闪烁。八个光点,代表八根铁链。
    “道哥,下一根,在东边。离这儿四十里。”
    吴道点头,扛着铁链,向东边走去。
    崔三藤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夜风凉了,但两人都不觉得冷。他们走得很急,身上都出了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但谁都没有停。
    走了一个时辰,找到了第二根铁链。插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里,松树已经枯死了,叶子全黄了,掉得精光,光秃秃的,像一根干枯的手指。吴道把铁链从树干里拔出来,盘成一圈,扛在肩上。
    “两根。”
    又走了一个时辰,找到了第三根。插在一座石桥的桥墩里,石桥已经塌了,桥墩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长满了青苔。吴道把铁链从桥墩里拔出来,盘成一圈,扛在肩上。
    “三根。”
    又走了一个时辰,找到了第四根。插在一座古墓的墓碑上,墓碑已经裂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吴道把铁链从墓碑上拔下来,盘成一圈,扛在肩上。
    “四根。”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淡淡的,像是用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一笔。吴道的肩膀已经被铁链压得通红,但他的步伐还是很稳。崔三藤走在他旁边,脸色有些白,但她咬着牙,没有说累。
    “道哥,歇一会儿吧。”她道。
    吴道摇头,道:“不歇。找到第九根再歇。”
    崔三藤没有再劝。她知道他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继续走。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第八根。一根一根地找到,一根一根地拔出来,一根一根地扛在肩上。八根铁链,八条手臂粗的铁链,扛在肩上,沉得像一座山。吴道的腿在发抖,腰在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他没有停。
    第九根,在天池边上。
    两人回到天池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东边的山梁后面倾泻下来,把整座长白山照得金灿灿的。山顶上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金子。天池的水很静,没有风浪,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天上的云和太阳。
    第九根铁链,插在天池正中央的水面上。它直直地立着,像一根旗杆,顶端伸向天空,底部插在水里。铁链上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
    吴道站在池边,看着那根铁链。八根铁链扛在肩上,压得他直不起腰。他的衣裳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崔三藤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扛铁链的手。
    “道哥,我帮你。”
    吴道摇头,道:“不用。我自己来。”
    他把八根铁链放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纵身跳进了天池。
    水很凉。和上次一样凉,一样深,一样黑。他运转真炁,苍青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来,包裹住全身,把凉意挡在外面。他游到天池中央,抓住那根铁链,用力一拔。
    铁链动了。不是从水里拔出来的,而是从水底拔出来的。它带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底下冲出来,溅起的水花有一人多高。吴道被那股力量带得在水里翻了个跟头,但他没有松手。他咬着牙,死死地抓住铁链,把它从水底下拔了出来。
    铁链出水的那一刻,整个天池都在颤抖。水面翻涌,水浪滔天,池边的石头在震动,山上的树在摇晃,像是地震了一样。
    吴道拖着铁链,游到岸边,爬上岸。他把第九根铁链和那八根放在一起,九根铁链,九条手臂粗的铁链,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湿透了,水顺着衣裳往下流,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像是在下雨。冷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
    崔三藤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给他擦脸上的水。
    “道哥,辛苦了。”
    吴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太累了,累到说不出话来。
    崔三藤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固魂丹,塞进他嘴里。
    “吃了。补补身子。”
    吴道嚼了两下,咽下去。药丸入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喉咙蔓延到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里。他的手脚不再发抖,眼前不再发黑,呼吸也平稳了。
    “三藤,”他开口了,“这些铁链,怎么处理?”
    崔三藤想了想,道:“把它们送回天池底下。让它们继续守护长白山。虽然无相不在了,但长白山还在,龙脉还在,人间还在。它们还有用。”
    吴道点头,站起来,扛起那九根铁链,一根一根地扔进天池。铁链入水,溅起的水花很高,但很快就被水面吞没了。水花落下去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平滑如镜,映着天上的云和太阳。
    最后一根铁链入水的时候,天池的水面亮了一下。不是反射的阳光,而是从水底下涌上来的光——银白色的、乳白色的、苍青色的、金黄色的,五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条彩虹,从水底下涌上来,照亮了整个天池。
    那光持续了很久。久到吴道以为它永远不会消失。但它还是消失了,一点一点地淡了,散了,没了。水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青绿色的,平静的,像一面镜子。
    吴道站在池边,看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
    “三藤,你说,长白山会记住我们吗?”
    崔三藤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面镜子。
    “会的。山有记忆。水有记忆。风有记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粒沙子,都会记住我们。记住我们来过,战斗过,守护过。”
    她顿了顿,又道:“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会记住它。记住它的样子,记住它的味道,记住它的声音。记住我们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吴道转过身,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嵌在她的脸上。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阳光下不太显眼,像是皮肤下面藏着一根细细的银丝。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回家。”
    崔三藤点了点头,握紧他的手。
    两人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天池静静地躺在那里,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天上的云和太阳。阳光很好,风很轻,鸟在树上叫,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平静。
    但吴道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藏着很多东西。那些铁链,那些法器,那些魂魄,那些还在暗处窥伺的敌人。它们不会消失,不会离开,不会善罢甘休。它们会来,会来抢,会来杀,会来毁灭一切。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崔三藤,有张天师,有侯老头,有敖婧,有阿秀和阿福,有风信子和阵九,有柳老医师,有龙虎山的弟子们,有那些被他救过、帮过、守护过的人。
    这些人,就是他的力量。这些人,就是他的法器。这些人,就是他的道果。
    他握紧崔三藤的手,加快了脚步。
    回家的路,还很长。
    但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
    (第四百八十六章 尘埃落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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