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收到唐糖的群聊邀请时，正蹲在走廊拐角啃一个冷掉的肉包。
    包子是场务塞给她的，皮硬得能当飞盘使，馅儿冷成一坨铁疙瘩。但她顾不上挑了。从沈知意那间飘着檀香的办公室出来之后，她两条腿发虚，脑子发木，胃却饿得咕噜咕噜直叫，跟她较劲似的。
    群名叫“今晚不许点外卖”。
    唐糖发了一连串消息，中间夹着七八个兔子表情包，语音条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林晚没点开语音。上次听唐糖发的六十秒满格语音，前五十秒在讲蛋糕胚的发酵温度，最后十秒才冒出一句“所以晚上来吃饭”。
    文字消息倒是简单。
    【唐糖：姐姐们！！今天唐糖亲手做法式大餐！！全员必须到场！不来的人以后再也吃不到我的马卡龙了！这是威胁！（笑脸）（笑脸）（爱心）】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长桌上铺着格子桌布，摆满了正经的白瓷盘子，刀叉擦得锃亮，连餐巾都叠成了玫瑰花的形状。
    桌子正中间放着一座三层的甜品塔，最顶上是一只糖霜蝴蝶，翅膀薄得透光。
    群里回复稀稀拉拉。
    陈曦替顾清寒回了个“顾总会准时到”。
    秦瑶扔了个“哦”，后面缀一句“别放香菜”。
    苏小小连发了十二个“好耶”，刷屏刷到把前面的消息全顶没了。
    江映月回了个句号。
    沈知意倒是打了一行完整的字：“小唐的手艺一直很好，期待。”
    林晚盯着这个群聊，嘴里的冷包子越嚼越没味。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那种感觉，你明明知道前面挖了坑，但所有人都往里跳，你不跳显得你有毛病，跳了又觉得自己是傻子。
    但她还是去了。
    没办法。唐糖的私信追过来了。
    【唐糖：姐姐你一定要来哦。我研发了七天的新品，第一个想给你尝。你不来的话，唐糖会很伤心的。】
    后面跟了一张自拍。
    栗色双马尾，沾着面粉的鼻尖，弯成月牙的笑眼。
    这他妈谁扛得住。
    晚上七点半，剧组腾出来的那间大活动室，被唐糖改造成了一个临时餐厅。
    灯光调成了暖黄色。
    角落里一台小音箱放着不知哪首法语歌，旋律慵懒得像猫打呵欠。
    空气里全是黄油和焦糖的味道，浓郁到直往鼻孔里灌。林晚觉得自己脑子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被这股甜味泡了个透。
    唐糖站在长桌主位后面，荷叶边围裙系得端端正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手里端着只银色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只玻璃杯。
    “都到啦！”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快坐快坐，前菜马上好！”
    林晚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她往里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座位有问题。
    她一眼先看见的是顾清寒。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金丝边眼镜映着暖光，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没化冻的排骨。陈曦杵在她身后，手里举着平板，活像贴身秘书兼人形挡箭牌。
    秦瑶在她正对面。大波浪红唇，左手腕那串红绳铃铛搭在桌沿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刀柄，弹一下响一下，听着就欠揍。
    苏小小挨着秦瑶，嘴里照旧含着棒棒糖，穿那件大了两号的白色卫衣，乖得跟庙里的童子似的。
    另一头，江映月把椅子往后拉了半尺，跟桌子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黑色工字背心，狼尾短发，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交叉搁在腿上，整个人像是随时准备起身走人。
    沈知意就坐她旁边，棉麻长裙，无框眼镜，手边放着一杯自带的茶，镜腿上还夹着那朵来历不明的干花。
    而桌子正中间，唯一的空位，左边挨着顾清寒，右边挨着秦瑶。
    “姐姐这里这里！”唐糖拍了拍那把椅子的靠背，冲林晚招手。
    林晚没动。
    “能不能换个位子。”
    “不能哦。”唐糖歪了歪头，语气甜得发齁。
    “我按每个人的口味定制了菜单，位置不能乱的。姐姐坐那里，左手边是低糖的，右手边是微辣的，刚好。”
    这理由她都编得出来。
    林晚认命地走过去坐下。
    屁股刚沾到椅面，左边一阵冷气，右边一阵热气。
    顾清寒连看都没看她，只把面前的水杯往她这边推了推，无声的。
    秦瑶倒是瞥了她一眼，狐狸眼半眯，嘴角勾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铃铛又晃了。
    林晚两边肩膀一高一低地缩着，觉得自己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受刑的。
    前菜上来了。
    法式鹅肝配无花果，摆盘讲究到林晚觉得自己啃冷包子的那两个小时是对食物的亵渎。
    唐糖在桌子两边穿来穿去，倒酒、分餐、调酱汁，嘴上的笑就没断过。她分餐时候的手指特别好看，指尖沾着一点面粉，握刀的姿势稳得像在做精密手术，每一片鹅肝切得厚薄一致。
    “唐糖你这手艺该去米其林三星。”秦瑶叉起一块鹅肝，嚼了两口，难得地没毒舌。
    “谢谢秦瑶姐姐夸奖！”唐糖弯了弯腰，双马尾跟着一晃。
    主菜是煎小牛排配松露汁。
    甜品是栗子蒙布朗和焦糖布蕾。
    几道菜吃下来，桌上的气氛松了不少。
    连顾清寒都多动了两次刀叉，虽然她吃东西的姿势依旧像在执行公务，切牛排的角度精确到能拿量角器比。
    酒过三巡，唐糖端着最后一道东西从厨房里出来了。
    银色托盘上放着七只水晶小碗。
    碗里是一份半透明的布丁，颜色浅粉，表面撒着金箔碎，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最后的甜品来啦！”
    她把碗一只一只放到每个人面前。
    动作很慢，像在摆棋子。
    “这个叫真心布丁。”
    唐糖直起身，双手交叠在围裙前面，歪着头笑了。
    笑容还是那个笑容。甜的，暖的，无害的。
    但接下来那句话，让林晚脊背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我研发了整整七天哦。吃了之后——”
    她的声音轻了半度。
    “不能说谎的。”
    桌上静了两秒。
    秦瑶的刀叉停在半空。
    顾清寒推了推眼镜。
    苏小小嘴里的棒棒糖“咔”地咬碎了半截。
    江映月面无表情地看了布丁一眼，又看了唐糖一眼。
    沈知意端茶杯的手顿了一拍，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你认真的？”秦瑶率先开口，狐狸眼眯起来，带着审视。
    “当然是认真的呀。”唐糖笑盈盈的。
    “秦瑶姐姐不敢吃吗？”
    这话搁别人说是挑衅，搁她说出来还是甜的，偏偏就是这层甜让人咽不下去。
    秦瑶这种人，你跟她硬刚她可能还退一步，你拿软话激她，她比谁都上头。
    果然。
    秦瑶冷哼一声，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块布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顾清寒没吭声。勺子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动作克制到像在品鉴呈堂证物。
    苏小小举着勺子犹豫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看看唐糖，又看看林晚，然后也乖乖吃了。
    江映月面无表情，一勺一勺把整碗吃干净了。
    沈知意浅尝了一口，微微颔首：“栗子的底味不错。”
    林晚端着碗，勺子悬在半空。
    她看着唐糖。
    唐糖也看着她。
    那双笑弯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之前从没留意过的东西。
    很专注，很耐心。
    不是在等你说话，是在等你上套。
    林晚吃了。
    布丁入口即化，栗子泥打底，带一丝朗姆酒的微醺，甜度控制得刚好。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头晕，没有心跳加速，没有不由自主地往外蹦真话。
    但气氛变了。
    是心理暗示。
    林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唐糖那句“吃了不能说谎”像一根钉子，楔进了在座每个人的脑壳里。
    信不信无所谓，它在那儿了。
    它让所有人开始不自觉地掂量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
    顾清寒第一个崩的。
    她放下勺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是她开会时的习惯，意味着她要发言了。
    “我讨厌。”
    两个字，干巴巴地砸在桌面上。
    所有人看向她。
    “讨厌你跟秦瑶在雨戏里抱在一起。”
    她的视线越过金丝边镜片，一动不动地钉在林晚脸上。
    右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在暖光底下忽然清晰了。
    “镜头都拍完了你们还不松手。我想把你锁在御景湾三十二楼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知道。”
    这话一出来，连陈曦手里的平板都差点掉地上。
    秦瑶的勺子在碗里刮出一声尖响。
    “顾清寒你有病吧。”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刺出一道白痕，左手腕的铃铛叮铃乱响。
    “保险柜？你把人当什么？你的股权证书？”
    她转向林晚，眼底那股火往外直冒。
    “林晚，跟我走。”
    “你的合约——”
    “我所有的合约都签你的名字！”
    秦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碗碟跳了一下。
    “电影分成、综艺通告费、代言收入，全给你。你跟着她有什么好的？天天看K线图看到眼睛瞎掉？”
    “我的K线图比你的票房走势健康多了。”顾清寒冷冷地接。
    “你说什么？”
    “《浮生令》首周票房跌了百分之十二，需要我帮你复盘一下数据吗？”
    秦瑶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涨红。
    “顾清寒！你他妈——”
    苏小小忽然开口了。
    “秦瑶姐姐的票房跌，是因为排片被挤了呀。”
    声音软绵绵的，棒棒糖的塑料棍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挤排片的那部片子，好像就是盛世影业投的吧？”
    桌上静了。
    顾清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苏小小歪了歪头，梨涡浅浅的。
    “小小说错了吗？不能说谎的布丁嘛。”
    林晚夹在中间，耳朵嗡嗡的。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江映月。后者从头到尾没开口，但那双清冷的眼睛盯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那个视线让她后脖颈发紧。
    沈知意放下茶杯，拿指尖擦了擦嘴角，语气不疾不徐。
    “都吵完了吗？”
    没人搭理她。
    “挺好的。”
    她微微笑了，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神温和得像泡了一下午的陈茶。
    “把话说开比憋着强。不过——”
    她的视线从桌上每个人脸上掠过去，最后落在唐糖身上。
    “小唐，你自己还没吃呢。”
    所有人都看向唐糖。
    唐糖面前那只水晶碗，一口没动。
    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甜甜的、暖暖的、像奶油化开的笑。
    嘴角是弯的，眼底却平得没有一丝褶皱，像一面死水。
    “因为唐糖不需要吃呀。”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切蛋糕的长刀。
    银色的刀身映着暖光，亮得刺眼。
    “唐糖从来都不说谎的。”
    林晚的椅子往后蹭了半寸。
    唐糖绕过桌子走过来，脚步轻得没什么声响。
    她走到林晚身后，弯下腰，下巴搁在林晚肩膀上。
    身上那股烘焙的甜香糊过来，黄油、香草、焦糖，浓得发腻。
    “姐姐。”
    嘴唇几乎贴着林晚的耳朵。
    “你看她们多丑陋呀。”
    声音甜糯，跟哄小孩睡觉似的。
    “一个要把你锁保险柜，一个拿合约买你，一个背后捅刀子笑得比我还甜，一个把你的照片放在解剖台上当标本看，还有一个——”
    她瞥了沈知意一眼。
    “翻你的电脑，偷你写的情话，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做过。”
    沈知意端茶杯的手终于停了。
    唐糖直起身，拿着那把长刀，从林晚身后绕到她面前。
    刀尖朝下。
    “嚓”一声，扎进了林晚面前的桌面里。
    刀柄微微震颤，桌上的碗碟发出一阵细碎的抖响。
    唐糖的笑还挂在脸上。
    双马尾乖巧地垂在肩侧，荷叶边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
    她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那双眼睛。
    平时弯成月牙的眼睛，这会儿睁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刀柄的银光。
    “选一个。”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扎在桌面上的刀。
    距她的手指三厘米。
    她又看了看唐糖。
    “唐糖。”
    “嗯？”
    “你这刀……”林晚吞了口唾沫。
    “是切蛋糕用的那种锯齿刃，扎不进实木桌面的。”
    唐糖低头看了一眼。
    刀刃确实在木头表面打了滑，扎进去的深度不到半厘米，桌面上留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空气凝固了两秒。
    唐糖的脸颊鼓了起来。
    “……道具不好用嘛。”
    【AwSL超话实时动态】
    【L】：真心布丁？？？我信你个鬼啊唐糖！！但全员真的开始互揭老底了这心理暗示也太猛了吧！
    【L】：顾总说要把晚崽锁保险柜我没听错吧？？密码只有她知道？？这不是爱情是绑架啊姐妹们！！但我为什么磕到了！！
    【L】：苏小小那句排片的问题绝了。这十九岁的小姑娘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每次张嘴都是精确制导
    【L】：你们都忽略重点了！！唐糖自己没吃布丁！！她从头到尾都在演！！而且那把刀……最可爱的那个才是最疯的那个，我说的。
    【L】：笑死最后居然是刀扎不进去收场的吗哈哈哈哈唐糖你好歹换把主厨刀啊锯齿刃扎实木桌是什么操作啊我笑到心肌梗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