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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大。
林晚从南门进的。
校园卡过了闸机,滴的一声,绿灯亮了。
三年前毕业的时候没走这个门,走的北门,拖着两个行李箱,出租车等在马路牙子边上,她头都没回。
现在回来了。
南门进去是一条法桐大道。
九月底,叶子还没怎么落,边缘开始泛黄了,卷着,像被烟头烫过的纸。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的光斑,晃得人眯眼。
路还是那条路。
两边的宣传栏换了内容,从她读书时候的“考研光荣榜”变成了“大学生创业园入驻项目展示”。
人也换了。
迎面走过来两个穿学士服拍照的女生,手里举着向日葵,笑得没心没肺。
林晚低着头走。
帽子压得低,口罩捂到鼻梁。
不是怕被认出来,是怕认出什么。
图书馆在校园中轴线的东侧。
五层。
灰白色外墙,正面镶了一块黑色大理石,刻着“博学笃行”四个字,金漆填的,有几处开始剥落了。
她上了三楼。
古籍阅览室在走廊尽头。
刷卡,校友卡贴上感应区,嘀了一声,门锁弹开了。
阅览室不大。
三十来平方。
靠墙一圈实木书架,深棕色,打了亮漆,年头久了,漆面上爬满细密的裂纹。
书架上码着各种线装书和影印本,脊背朝外,竖排繁体字密密麻麻的。
正中间一张实木长桌。
老式的,桌面厚实,边角磨圆了,漆色泛着暗红。
桌上铺了一层深绿色的台呢,被书压出了褶皱,有些地方起了毛球。
窗户是百叶窗。
白色的塑料叶片。
阳光从叶片缝隙间切进来,一道一道的,把那层深绿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
空气里全是旧纸的味道。
干的,涩的,底下压着一点发霉的味儿,不重,但赶不走。
像老房子墙角生了青苔,你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就在那儿。
林晚拉开椅子坐下了。
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嘎吱响了一声。
她把包搁在旁边的空位上,拉开拉链,掏出笔记本、铅笔、手机。
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然后站起来,去书架上找书。
《东阳县志》。
明代刻本的影印版。
第十三集第七场的凶案戏涉及明代地方刑律,百度上查到的东西似是而非,措辞不对味。
周曼催了三次,最后那条语音直接是吼的:“林晚你要是再交不出像样的稿子我把你挂在热搜上风干!”
书架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本。
厚的,线装,封面泛黄。
她踮脚,手指勾住书脊,往外抽。
卡住了。
旁边的书挤得太紧,县志被夹在当中,死活抽不动。
她又使了把力,书没动,指甲先劈了。
一阵尖锐的痛从指尖蹿上来,她倒吸一口凉气,把手缩回来了。
指甲裂了一道口。
不深,但渗出了一点血珠,挂在甲缘上。
她含着手指回到座位,用笔记本的衬页撕了一小条纸,缠在指尖上,权当创可贴。
纸很快被血洇透了,红色在白纸上洇开,像墨滴在宣纸上。
县志最后还是抽出来了。
左手顶着旁边的书,右手往外拽,咯噔一下出来了。
厚,沉,捧在手里像块砖。
翻开了。
竖排版,繁体字,句读不太明晰,需要自己断句。
她翻到刑律那一卷,食指沿着行从上往下划,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头疼。
不是看不懂,是看得太慢了。
读书的时候这门课就学得一塌糊涂。
古代文学,大三上学期,期末考试三十七分,红的,挂了。
补考才过的,六十一分,刚好压线。
当时的授课教授——
她不想往下想了。
翻过一页。
纸太薄了,翻的时候带着细微的窸窣声,像蚕啃桑叶。
檀香。
极淡的,从左后方飘过来的。
混着一股旧墨的气息,两种味道绞在一起,不冲,反而像被人调过似的,比例刚好。
林晚的手停了。
翻到一半的那页纸夹在指缝间,没落下去也没翻过去。
白瓷茶盏。
搁在县志右手边,没发出一点声响。
盏里的龙井冒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升,升到半空就散了。
茶叶展着,一片一片沉在盏底,嫩绿。
阅览室不让带饮品。
门口的告示贴得明明白白,红字加粗,“禁止携带食物及饮品入内,违者暂扣借阅证”。
但这杯茶就这么端端正正地出现在了她的县志旁边。
搁的人没发出一丝声响,像凭空变出来的。
林晚抬头。
沈知意站在长桌对面。
浅米色棉麻长裙,及踝,面料软,顺着身体的线条自然垂落。
交领,露出一截锁骨。
黑长直散在肩上,没扎没夹,发尾搭在腰间。
阳光从百叶窗切进来,刚好一道打在她肩膀上,头发泛出缎子似的光。
无框眼镜。
镜片折了一下光。
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不大,弧度很浅,像是读书时翻到了一条有意思的批注,不至于笑出声,但嘴角自己弯了。
“找资料怎么不直接问我?”
声音不急不慢。
平稳,没有多余的语气词,也没有刻意放低或拔高。
就是在说话。
但这种平稳本身就让人发毛,温水煮青蛙似的。
“绕远路,效率太低。”
林晚的脊背僵了。
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个笑法。
大三上学期那个挂科的噩梦全回来了。
补考前最后一天她去办公室答疑,沈知意就是这么笑的,温温吞吞,不催你,不骂你,但你就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被看穿了。
“沈、沈老师好。”
纯粹的本能。
跟膝跳反射一个级别。
椅子往后一推,人已经站起来了。
站到一半,膝盖撞在桌腿上。
闷痛。
木头桌腿纹丝不动,疼的只有她。
茶盏里的龙井晃了一下,水面荡开两圈涟漪,茶叶跟着转了半圈。
沈知意伸出手,隔着桌子,按住了县志的书页边缘。
那只手白净,骨节没有江映月那么突出,肉感和骨感刚好各占一半。
指甲修剪过,不涂,留了一点白边。
无名指中节有一小块墨渍,深灰的,钢笔墨水渗进去的,洗不掉那种。
“坐。”
一个字。
“不用这么拘谨。”
林晚坐回去了。
不是自愿的,是膝盖疼,腿软,撑不住。
屁股砸在木椅上,嘎吱一声,她把脸低了两寸,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沈知意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动作很轻。
棉麻裙摆在她坐下的时候铺开了一圈,从椅子边沿溢出去。
“剧本写到哪了?”
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虚虚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檀香味更浓了,混着头发上什么植物的香,说不上名字,但闻着让人心跳慢了半拍。
“需要参考哪朝的律例?”
林晚低头翻笔记本,翻得哗啦响,翻过头了,又翻回去。
手指哆嗦。
中指上缠的那条纸已经被血洇透了,红色渗出来,蹭在笔记本页面的边上,留了一道细细的痕。
“明、明代的。地方刑律。凶器那块的记载,我找了几个版本的县志,措辞对不上……”
磕磕巴巴的。
说得乱七八糟,主线支线搅成一团。
中间卡了两次壳,第一次是忘了第十三集反派叫什么名字,第二次是把“仵作”说成了“午作”。
沈知意听完了。
全程没打断。
嘴角那点笑一直挂着,弧度没变过,像用细笔描上去的,固定的。
“明律的地方志记载确实散乱,各地修志标准不统一。”
她点了点头,语调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段注释。
“你翻的这本东阳县志是万历本,断句有误的地方不少。嘉靖本更准确,但这里没有。”
她从长裙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英雄牌的,老式那种,金色笔夹,黑色笔身,漆面磨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黄铜。
笔帽旋开,喀嚓一声,利落。
笔尖落在林晚的笔记本上。
一行字写出来。
清瘦,挺拔,笔锋收得干净,横竖撇捺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不是印刷体那种规矩,是有脾气的字,像这个人一样——看着温和,但每一笔都落得笃定。
《大明律集解附例》。
《明会典·刑部》。
《洗冤集录校释》。
三本。
写完了。
笔帽旋回去,喀嚓。
“前两本图书馆有影印本,三楼法学类书架。第三本——”
她停了一下。
无框眼镜后面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落在林晚脸上。
“来我办公室拿。”
声音还是温的。
但那股温里裹了一层别的东西。
林晚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一只手从棉被底下伸出来,手指是暖的,但指甲是凉的。
“有一本孤本,不外借。”
林晚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中指上的纸被攥得更紧,血渗出来,黏在掌心,温的。
“沈老师,我……其实我可以拍照——”
“拍照看不出纸张的年份和批注的墨色。”
沈知意接上来了,无缝的,像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对方的预判之内。
“那本书上有前人的朱笔批注,批注的内容对你的剧本更有用。”
她站起来了。
裙摆收回椅子边沿。
她绕过桌子,走到林晚这一侧。
步子慢,每一步都踩着一个看不见的节拍。
布面的平底鞋踩在木地板上,声响极轻极柔。
走到林晚身边了。
檀香浓了。
混着墨香的气息像一层纱,从她身上散开,把林晚周围的空气换了一遍。
旧纸的干涩味退远了,剩下的全是她的味道。
沈知意的手伸过来了。
不是伸向林晚。
是伸向林晚面前那本县志。
五根手指捏着书页,轻轻翻了两页,翻到刑律卷第三章。
“你要的仵作验伤记录在这里。”
指尖点在某一行竖排字上。
“不过这个版本漏刻了两行关键的验伤流程。”
手收回去了。
但在收回的过程中,指尖从县志纸面上滑过,掠过桌面,经过了林晚搁在桌上的那只手。
没碰。
差了不到一厘米。
指尖带起的微风拂过林晚的手背,凉的。
像有人贴着你的皮肤吹了一口气,但你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林晚的汗毛竖了。
沈知意退后一步,站到百叶窗前。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裙摆的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
逆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她把笔帽盖上,笔插回口袋,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一秒。
“还是说——”
语调没变。
每个字之间的间距依然匀称,依然克制。
但这回那些字底下藏着的东西不一样了。
檀香底下扎着一根针。
“秦影后连这也管?”
七个字。
尾音没有上扬。
不是在问。
是拿陈述句的壳,裹了一颗问句的核。
林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抬头,盯着沈知意逆光的轮廓。
沈知意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比刚才深了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变化,但在那片逆光的阴影里反而格外清楚。
像一只猫在暗处眯了眯眼。
“下午三点。人文学院旧楼,317。”
转身了。
裙摆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弧。
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檀香随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淡下去,但没散干净,黏在空气里,渗进那本摊开的县志的纸缝间。
门合了。
阅览室又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百叶窗外的鸟叫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林晚坐在椅子上。
低头看笔记本上那三行字。
笔迹清瘦挺拔,墨色是深灰的,不是普通的碳素黑,是自调的松烟墨,暗沉,带着一点温润的底色。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
屏幕朝下。
嗡嗡嗡。
她翻过来。
两条消息。
第一条,备注名:“傲娇女王猫”。
内容:【你在哪。回了没。】
第二条,还是“傲娇女王猫”。
内容:【林晚?】
带了问号。
林晚光看见这个问号就觉得后背发凉。
她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打了三个字,删了。
又打了五个字,又删了。
最后打了两个字。
【在的。】
发出去了。
秦瑶的回复三秒后到。
【在哪的。】
林晚把手机扣回去了,屏幕朝下。
她低头看笔记本上那行字。
317。
人文学院旧楼。
下午三点。
窗外的法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蚕在啃桑叶,又像翻书。
旧纸的干涩味和檀香的余韵搅在一起,沉在鼻腔深处,赶不走。
林晚把县志合上了,书页碰书页,闷的一声。
她低头看自己中指上那条被血洇透的纸,红色干了,变成暗褐色,黏在皮肤上。
包里还有一片创可贴。
昨天江映月给的那片,肉色的。
她没用,塞在包的内袋里,塑料包装被钥匙磨得有点皱了。
她把创可贴掏出来,撕开包装,把中指上那条纸扯掉,换上了创可贴。
肉色的胶布贴在中指上,纱垫刚好盖住那道裂口。
她攥了攥拳头。
又松开了。
下午三点。
还有四个小时。
【AwSL超话实时动态】
【L】:沈知意你好可怕。全程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全程标准师生距离,全程用最得体最温和的语调说话,但我从头到尾毛骨悚然。“绕远路效率太低”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跑什么跑直接来找我不就行了”。教授你的控制欲藏在哪个注脚底下了。
【L】:那根手指划过县志掠过桌面差了不到一厘米我反复看了三遍。没碰。差了不到一厘米。这比碰到可怕一万倍。碰到了是冒犯。没碰是暗示。暗示你可以退,但你退的每一步都在她设好的格子里。文化人撩人的方式是真的阴。
【L】:秦影后连这也管??注意她的语调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的壳装了一个问句的芯。沈知意怎么知道秦瑶的?她到底知道多少?这个女人的信息差优势到底有多大?我极度不安。
【L】:笑死了林晚你还在纠结去不去317。你去了是羊入虎口。你不去她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自己走过去。你以为你在做选择其实选项全是人家画好的。最可怕的那种。但是我好兴奋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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