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是从生鲜冷冻区入口外面传来的。
    听上去湿漉漉的，极其细碎的摩擦声。
    像几十根潮湿的手指同时在地面上爬行，指甲刮擦瓷砖表面，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声音在靠近。
    “二十米~”
    铁牙从冰柜夹缝的边缘探出小半个头，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眼防火门的门缝。
    他看到了一团黑色的东西，从门缝外面的地面上滑过。
    像一摊有了意志的沥青，以不规则的形态在地面上流动，边缘不断伸出细长的触须试探前方，然后整体向前涌动。
    在它经过的地方，瓷砖上留下了一道断断续续的黑色黏液痕迹，在微光中反射出湿亮的光泽。
    铁牙缩回头。
    他的手心全是汗。
    “十五米~”
    伴随这那女人鬼一样的轻快低语，那个湿漉漉的摩擦声已经到了防火门外面。
    世界安静下来。
    大富翁和铁牙对视一眼，都紧张地舔舔嘴巴。
    “哐。”
    防火门动了一下。
    那团黑色的东西从门缝里涌进来，像牙膏从管口被挤出来一样。
    先是细细的一股，然后越涌越多，越涌越宽，整个身体以一种违背正常物理规则的方式从狭窄的门缝中穿过，在生鲜冷冻区的地面上重新聚拢成一团。
    大富翁透过冰柜夹缝的缝隙，看到了这个过程。
    他的牙齿开始打战。
    上牙和下牙碰撞发出的咯咯声，在安静的夹缝里清晰可闻。
    铁牙伸手按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咬紧。
    “十米~”
    那团黑色在生鲜冷冻区的地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向冰柜区域移动。
    它像一条在水中游动的蛇，前进的路线沿着S形蜿蜒，让看到的人瞬间汗毛直立。
    每前进一段距离，它就会短暂停顿，那些细长的触须末端在空气中摆动，像在感受什么。
    它在找他们。
    “五米~”
    孟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尾音愉快地上扬。
    铁牙握紧了战术刀。
    他知道，这把刀对那团东西，可能造成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但握着它的感觉，让他的手停止了颤抖。
    “三米。”
    那团黑色的东西已经进入了冰柜区域。
    它从两台冰柜之间狭窄的通道中涌过，身体被挤压成一条长长的、扁平的带状，然后又在前方重新聚拢。
    它经过了大富翁刚才蹲过的那台冰柜，在那里短暂停留了一瞬。
    残留在冰柜表面的体温和汗液味道，让它产生了兴趣。
    但它很快放弃了那个位置。
    因为更新鲜的、更浓郁的、带着恐惧激素味道的气息，就在前方不到三米处。
    “两米~”
    铁牙在夹缝里调整了握刀的角度。
    他的计划很简单。
    当那东西挤进夹缝的瞬间，他会用刀全力刺入它身体最密集的部分。
    然后……他没有然后。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完成这个动作，也不知道这个动作对那东西有没有效果。
    但他必须有一个计划。
    没有计划的人，会比有糟糕计划的人死得更快。
    这是他在雇佣兵团队，里学到的最有用的一句话。
    “……一米~”
    湿漉漉的摩擦声近在咫尺。
    铁牙能闻到那股味道。
    腥甜的，带着腐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可以用皮肤感受到。
    像一层湿冷的薄膜覆盖在脸上和手背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夹缝入口的光线暗了一度，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外面的光。
    然后孟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这一次她的语速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在她之前那种几乎非人的平稳语调对比下，这一点点加速显得格外清晰。
    “就是现在！”
    铁牙没有犹豫。
    他没有思考这个女人为什么要给他这个提示，明明来追杀他们的人，突然又主动给他们提供了信息。
    他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动了，从夹缝里猛地探出半个身位，战术刀用尽全力向前刺出。
    刀尖刺入了一团黏稠的、密度远高于水的物质。
    那种触感，像是刺进了一块被水浸透的硬海绵。
    有阻力，但不是坚硬的阻力，而是一种黏滞的、向内吸吮的阻力。
    刀尖刺入大约十厘米后停住了，那团东西内部的密度突然增大，将刀刃牢牢卡住。
    然后那团黑色的东西发出了一种声音。
    它身体表面的所有触须在同一瞬间猛烈抽动，抽打在周围的冰柜、地面和墙壁上，发出的密集敲击声。
    像几十条皮鞭同时抽打金属，乒乒乓乓的巨响在生鲜冷冻区的封闭空间里炸开，震得铁牙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用力拔出刀。
    刀身上沾满了黑色的黏液，黏液的表面在空气中迅速凝结，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那团黑色的东西向后弹开了。
    它的整个身体向后缩了将近两米，在地面上团成一个更紧密的球形，那些触须全部向内收拢，像一只受到刺激的海葵。
    铁牙退回夹缝里。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没有让喘息声发出来。
    他用袖子抹掉刀身上的黏液，黑色的液体在防寒服的袖口上留下一道湿痕。
    对讲机里，女人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语调。
    “气势不错，虽然没有杀掉它，但是你也让它犹豫了一下。”
    铁牙盯着夹缝外面那团暂时收缩的黑暗，压低声音：“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女声，说了一句让铁牙后背发凉的话。
    “因为一只犹豫的怪物，比一只正在捕猎的怪物更容易观察。”
    铁牙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她在拿他当饵。
    他在试探怪物的反应，在观察怪物的行为模式，在学习如何与这种生物周旋。
    而他，铁牙，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一个在游戏里存活至今都玩家，在这个女人的计划里，扮演的角色和一只拴在绳子上的山羊没有区别。
    他感到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
    铁牙甚至来不及愤怒，就意识到，从她拿起阿坤对讲机说第一句话开始，这个局就已经在哪女人的掌控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