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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定格在翻涌的河面上,那件没织完的小毛衣挂在枯黄的芦苇丛里,泡得发涨的毛线沾着暗绿的河泥,在风里一飘一荡,像只没力气的蝴蝶。
女鬼怔怔地望着那幅悬在虚空里的毛线。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腹部,像是还想护住什么。
好半天她都没出声。
她缓缓抬起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那个和江暮云生着一模一样眉眼的人。
方才翻涌的癫狂尽数褪去。
“那……王斌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那人垂着眸看她,没说话。
女鬼的声音更哑了,带着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惶恐:“他活着,对不对?他娶了别人,生了孩子,安安稳稳过了三十年……对不对?!”
天台上的风里,不知为何飘起了芦苇絮。
那人微微偏了偏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捻住了一片。
“你猜。”
不用猜了。
三十年了,如果王斌真的遭了报应,他早该下来陪她了。
可她困在这冰冷的河水里三十年,日日夜夜望着那座石桥的方向,没有等到他。
甚至连老黑、强子,那几个按着她的畜生都没来。
“凭什么?!”
她的声音凄厉,原本已经散得差不多的黑气又一次翻涌了上来。
天台上的风骤然停了,连月光都跟着暗了暗。
“他们杀了我!亲手掐死了我!把我像扔垃圾一样丢进河里!”
“三十年了!他们凭什么还能安安稳稳活着?!”
“你问我凭什么。”
那人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字字都砸在她翻涌的怨气上。
“那你困在这三十年里,拖进河底、生生吞掉的那些过路的人,他们又凭什么该死?”
女鬼猛地张了张嘴,没了声息。
翻涌的黑气僵在半空,连月光都跟着停顿了一下。
那人抬起手,手指随意地往虚空里一抓。
他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像被揉皱的水面,层层叠叠荡开涟漪。
一幕幕的画面浮在了女鬼眼前。
最先浮出来的,是九六年深冬的画面。
铅灰色的天飘着碎雪,警笛声撕破了镇子的宁静,李哥被一窝端了。
十几号人被按在雪地里,银手镯戴在手上叮当作响。
老黑和强子被分开审讯,没扛过两天,就为了争取活命的机会,把半年前石桥上的人命案兜了个底朝天。
连王斌怎么掐死陈小雅,他们怎么帮忙抛尸,怎么串供说人跑了,一字不落全招了。
画面里,王斌还在邻村的赌桌上红着眼押注。
警察踹开门冲进去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把骰子,嘴里喊着:“开大!”
被按在泥地上时,他还在疯了一样喊:“人跑了!不是我杀的!”
可警察从石桥石棱里没被冲干净的血迹,老黑和强子的指认,桩桩件件都在无声宣告他的罪恶。
故意杀人罪,死刑,立即执行。
宣判那天,王斌在法庭上连站都站不住,被法警架着拖出了法庭。
行刑的地方,就在河对面那片他说要抛尸的荒滩上。
枪响的那天,雪下得特别大,把他流在地上的血,盖得严严实实。
女鬼的魂体剧烈地晃了晃,黑洞洞的眼窝里,滚出两行混着河泥的血泪。
她等了三十年的报应,原来在她死后半年,就已经落了地。
画面还在继续。
老黑因为主动交代案情,又检举了李哥的其他命案,保住了一条命,判了无期徒刑。
可他在牢里横行霸道惯了,跟人打架被打断了腿,又得了肺痨。
没熬到十年,就死在了阴冷的牢房里,连个来收尸的亲属都没有。
之后,骨灰被埋在了监狱后山的荒地里。
没人去记具体是哪棵树下,那里都是荒草。
强子判了十五年,在牢里熬光了所有戾气,出来的时候头发都白了一半。
手脚也在劳改时受了伤,干不了重活。
他没脸回镇子,就在周边的县城里打零工,偷鸡摸狗混日子。
没两年又因为抢劫再次被抓。
判了十年,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
最后冻死在了县城的桥洞底下,尸体过了三天才被人发现。
三个她日日夜夜想扒皮抽筋的人,没有一个得了善终。
画面骤然一转,不再是她恨的那些人。
是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下了晚自习抄近路走石桥,被她拖进了河里。
那天是二月二十九号。
每隔四年的这一天,她就会从河底醒来,拖五个过路的人下来。
杀四个,活一个。
那个学生,是那年的第四个。
他的母亲在河边哭了三天三夜,眼睛哭瞎了。
往后的三十年里,每天跑到河边喊着儿子的名字,直到走不动路为止。
一个打鱼的老汉,家里还有瘫痪的老伴和等着学费的孙子,只是夜里出来撒一网,就被她卷进了河底。
他是那年的第二个。
他的家就此散了,老伴没多久就跟着去了。
孙子也早早辍了学,出去打工了。
他一辈子都活在没了爷爷的阴影里。
还有一对私奔的年轻情侣,只是想过桥去对面的县城开始新生活,却被她的怨气拖进了水。
男孩拼命护着女孩,喊着让她快跑。
女孩被拖下去的时候,男孩被她的怨气推到了岸边。
他是那年的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女孩的尸体第二天在下游被捞上来,手还还抓着什么。
男孩后来一辈子没娶,每到二月二十九号就来河边烧纸。
烧完纸就坐在桥头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镇上的人都说他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那一天女鬼也把他也拖下去。
两具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手还紧紧攥在一起。
很多年后,这里改成了一所学校。
原本的镇子早就变了模样。
这座桥当年说要拆的时候,镇上的老人死活不同意,说这桥是公社时期修的,几代人的脚底板踩出来的,不能拆。
后来吵来吵去,桥留下了,河没了。
上游修了水渠,把水引到了别处。
老河道断了水,一年年干下去,河床露了出来,长满了荒草。
再后来,大学扩建,把这片地征了。
没人再提陈小雅这个名字。
可每年二月二十九号,学校依然会死四个人,活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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