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手电的光芒从巷口扫了进来，照在了在三人的背影上。
    “站住！”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跑！！！”
    林尽染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同时冲了出去。
    巷子在视线里拉伸变形。
    两侧的墙在往后退，踩进积水的洼坑里溅起泥点。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在后面追逐着他们的影子。
    巷子尽头是一个洞口。
    厂房的砖墙被人从底部凿开了一个半人高的豁口。
    边缘的砖茬交错者，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荒草。
    林尽染第一个冲到洞口，弯下腰钻了进去。
    江暮云把苏皎皎往前一推，苏皎皎踉跄着钻过洞口，他也跟着钻进去。
    三人从洞口滚出来，落在一片荒草地里。枯草齐腰深，草叶边缘泛黄，割在手背上。
    林尽染回头看了一眼。
    洞口里，手电筒的光柱还在往里追。
    光在洞口边缘晃动了几秒，那头的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那些人站在洞口内侧，没有再往前追。
    洞口恢复了黑暗。
    “他们为什么不追了？”
    苏皎皎茫然看着剩下两个人。
    林尽染没有回答。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碎草和泥土。
    荒草地往前延伸了大约三十米，尽头是一条土路。
    土路对面是一片低矮的民居，灰瓦土墙，门窗紧闭。
    其中一扇门半开着，门板在风里轻轻晃动。
    土路边蹲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一件油腻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他蹲在路边的土坎上，双手抱着膝盖。
    身体前后摇晃着，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瞳孔涣散的看着前方的地面。
    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涎水，拉成长线垂在胸前。
    三个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只是前后摇晃着，嘴里含混地重复着几个音节。
    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什么都不是的呓语。
    “不用管他。”
    林尽染说。
    她的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落在土路对面那扇半开的门上。
    门板是深褐色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像。
    门缝里透出一股沉闷的气味。
    林尽染推开门。
    屋子不大。
    土墙裸露着，被灶烟和年岁熏成了暗褐色。
    墙面上有一道一道雨水洇过的痕迹，从屋檐的位置往下蔓延，像什么人在墙上抓出的指痕。
    墙角糊着几张草纸，已经发黄了，上面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墨字。
    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旧账本纸，拿来堵墙缝的。
    墙角摆着一张木桌，桌面上积着一层薄灰。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盏是粗陶的，釉面已经磨得发乌。
    灯芯烧成了一截炭黑色蜷在盏底，还在盏壁结着一圈暗褐色的油垢。
    屋梁上垂下来一根麻绳。
    麻绳被摩挲得起了毛，末端挽成一个圈。
    圈下面是一把倒地的条凳，凳面朝上，上面沾着泥土和半个模糊的脚印。
    脚尖朝外，像是蹬翻的。
    墙角有一个铁皮箱子，箱盖半开着，里面叠着几件女人的旧衣裳。
    花布棉袄，蓝布裤子，叠得整整齐齐。
    衣服上面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邮票，只写着几个字。
    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不常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上面写着：
    朱嘉思·亲启。
    信封没有封口。
    林尽染弯腰，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她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和信封上一样，歪歪扭扭，一笔一划。
    我亲爱的朱嘉思：
    我从未这么努力用文字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多年以来，你一直是我的同伴，我们相互了解，因此我把自己迫切想表达的都写了下来。
    但是自从我们杀死了小秋雅，我一直感受到你的暴怒和痛苦。
    我俩之间的交流不复存在。
    那是方丈的意思，你不能一直生我的气。
    我会一直坚定地陪伴着你。
    爱你是我的职责。
    你的丈夫：陈三
    林尽染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屋梁上那根麻绳，它还微微晃着。
    苏皎皎的目光从麻绳移到林尽染手里那封信上。
    “她在这里上吊的？”
    林尽染把信纸按原样折好，塞回信封。
    “条凳上的脚印是朝外蹬的，人上吊的时候会蹬翻脚下的东西，脚尖的方向就是身体悬空时最后用力的方向。”
    “信上写的我们杀死了小秋雅，这个写信的男人和那个叫朱嘉思的女人一起杀了一个孩子，然后朱嘉思在这里上吊了？”
    “不一定。”
    林尽染把信封翻过来，露出收件人的名字。
    “信是写给朱嘉思的，上吊的也可能是写信的人。”
    她停了一下。
    “也可能是另一个人。一个跟这封信无关的人，可能他也做了和信里写的同样的事，因为受不了自己做过的事，选择了自尽。”
    门缝里透进来的风把屋梁上的麻绳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任珂、朱嘉思，写信的男人他们都在这个村子里，都跟杀死孩子这件事有关。”
    她的目光最后扫过屋梁上那根麻绳。
    “我们还是走吧，这里不太安全。”
    三人退出了那间屋子。
    门外，那个疯男人还蹲在路边，前后摇晃着，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几个音节。
    这一次苏皎皎听清了其中的两个字。
    “秋……雅……”
    她后背一凉，加快了脚步跟上林尽染。
    林尽染没有立刻走出小院。
    她把门板合到只剩一道缝，从缝里往外看。
    土路上多了两盏马灯。
    两个村民正从东头过来。
    打头的提着灯，昏黄的光在路面上一扫一扫的。
    后面那个空着手，紧跟着前面这个人的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拖拖沓沓。
    他们去的方向，正是三人来时的那个墙洞。
    林尽染在门板后面无声地算了一下。
    这两个人会绕过土路尽头那辆废弃的牛车，一直走到墙洞附近，空手的那个会翻窗进谷仓。
    如果他们现在出去，正好迎面撞上。
    “等一下。”
    她压着嗓子说。
    三人在门后蹲下来。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一明一暗。
    那个疯男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