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染站在断桥边缘，往下游看了一眼。
    河谷沿着山势拐了一个弯，弯道那边的崖壁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从桥头到山洞，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
    贴着崖壁蜿蜒着延伸过去。
    小径最窄的地方只能站一只脚。
    外侧是空的，下面就是干涸的河床。
    小径上散落着已经干透了的暗红色斑点，但颜色还很新鲜。
    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这里走过。
    “走下面。”
    林尽染第一个攀着崖壁上的岩石往下挪。
    手指抠进岩缝里，岩石的表面粗糙，棱角割手。
    她找到落脚点，把重心移过去，碎石在脚下哗哗往下掉，落进干涸的河床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暗红色的斑点在小径上越来越密。
    起初是隔几步一滴。
    后来是一步一滴。
    再后来连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到山洞入口的时候，那条线在洞口积成了一小滩。
    已经干透了。
    山洞入口很低，要弯腰才能钻进去。
    里面反而高了一些，能直起腰。
    空气里弥漫着石粉和潮湿的气味，还有那股已经熟悉的甜腥味。
    林尽染直起了腰。
    整个洞壁上都凿满了佛像。
    大大小小的佛龛一个挨着一个，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洞穴深处。
    佛像的脸都被凿掉了，只留下一个个平整的断面。
    龛沿上积着灰，地上散落着碎石和佛像的残片。
    苏皎皎从一截手指旁边绕过去，脚踩在碎石上，声音在空荡的洞穴里回弹着。
    洞穴深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大约一人宽。
    裂缝边缘的岩石茬子是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的。
    裂缝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一股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石头和水的腥气。
    裂缝对面的洞壁上有几盏油灯。
    灯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微微晃动。
    灯盏里的油还没有干。
    林尽染退后两步，接着力跳了过去。
    苏皎皎也跳了过来，落地时晃了一下，手臂在空中挥了半圈，被林尽染一把拽住。
    江暮云最后跳过来，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油灯沿着洞壁排成一排，往洞穴更深处延伸。
    火苗在风里微微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扭曲。
    顺着灯光往前走。
    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少，地面变得平整，像是被人清理过。
    洞壁上开始出现新的凿痕，似乎有人在这里长期走动。
    洞穴尽头透进来一片天光。
    林尽染钻出洞口。
    外面是一片山坡，坡下是一条土路，土路对面是密密麻麻的屋顶。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江暮云......”
    是女生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土路拐角传过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江暮云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江小悠的声音。
    土路拐角处，一个瘦弱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吊在那里。
    “救命！！！”
    江暮云冲了出去。
    林尽染伸手去拽他，却没有拽住。
    三个人跑过土路拐角。
    那个身影还在前面，还是背对着他们，还是和刚才一样的距离。
    他们跑多快，那个身影就退的就有多远。
    脚下的土路在颠簸的视线里拉伸变形。
    两侧的民居往后退，那个背影始终在土路尽头，却怎么也碰触不到。
    但是那个身影突然消失了。
    土路尽头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江暮云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是幻觉。”
    林尽染的声音很低。
    江暮云没有说话。
    他跑的那么远那么快，却还是追不上一个幻觉。
    苏皎皎走到他身边。
    拍了拍江暮云肩膀，以示安慰。
    过了很久，江暮云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空地边缘。
    空地前面是一道陡坡。
    坡下是一片一片的屋顶，灰瓦土墙，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屋顶与屋顶之间是巷道，有些地方还亮着灯。
    镇子中心，一座巨大的佛堂蹲踞在那里。
    比他们之前看到的任何建筑都要大。
    佛堂门前是一片广场。
    从山洞出来，居高临下，整座镇子尽收眼底。
    所有的路都通向佛堂。
    “下去。”
    林尽染说。
    三个人顺着山坡往下走。
    坡道尽头是一扇嵌在土坡里的小门，门板腐朽得厉害，木头边缘长着白霉。
    林尽染伸手一推，门就开了。
    门后是一条地道。
    两侧的土壁上撑着木桩，木桩之间挂着油灯。
    火苗在风里微微晃动。
    地道不长，尽头是一截楼梯。
    他们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着。
    楼梯顶端是一面书架，书架上的书落满了灰，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模糊成一片。
    林尽染伸手按住书架边缘，用力一推。
    书架无声地旋开了。
    书架的轮轴做得很好，转动时几乎没有声响。
    书架外面是一间屋子。
    墙角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
    和他们在土路对面那间民居里看到的屋子一模一样。
    桌上没有碗，灯盏里的油却是新的。
    林尽染穿过屋子，推开门。
    门外是一座村庄。
    土路两侧是灰瓦土墙的民居，门窗却紧闭着。
    晾在屋檐下的衣服还在在风里轻轻摆着。
    灶台上的锅盖斜靠在一边，里面是半锅已经凉透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干皮。
    这座村子似乎比之前那个村子更大了。
    路尽头不是田庄，是一个小小的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的旗子耷拉着，看不清颜色。
    旗杆对面是一面凿在崖壁上的门洞。
    门洞里嵌着一扇铁栅栏，后面是一个铁笼子。
    笼顶垂下来一根钢缆。
    那竟然是一台电梯！
    笼子不大，勉强能容下三四个人。
    铁条上生着锈，笼底积着一层干涸的泥巴和碎草屑。
    钢缆从笼顶一直延伸到门洞深处的黑暗里，看不见尽头。
    钢缆上涂着一层黑乎乎的油脂，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黏腻的光泽。
    栅栏旁边有一个拉杆，生了一层红锈。
    林尽染走过去，握住拉杆。
    她往下压，拉杆却纹丝不动。
    她又压了一次，用上了整个身体的重量。
    看来是没有电。
    苏皎皎走到栅栏边上，伸手摸了摸钢缆上的油脂，手指搓了搓，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她的脸色变了。
    “是新鲜的猪油，有人最近还用过这台电梯。”
    风从门洞里灌进来，铁笼子轻轻晃了一下。
    钢缆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黑暗里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