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道中段，那棵枯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树下是那个妇人之前来回走动的地方。
    但现在树下空无一人。
    村道两侧，每隔十几步就搁着一只生锈的铁桶。
    桶里积着半桶雨水，水面飘着枯叶和煤渣。
    村口的方向，老妇人正站在那里。
    身上还穿着红黑袍子，手里拄着那根雕着娃娃头的木拐杖。
    她站在村口那扇敞开的铁栅栏门前，背对着三人。
    黑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着，娃娃头的嘴角在阴影里裂开了。
    林尽染矮下身子，闪到最近的一只铁桶后面。
    苏皎皎和江暮云紧跟着蹲下来。
    铁桶里面的积水发出细微的水声。
    老妇人转过身来。
    那双黑洞洞的眼窝扫过村道。
    林尽染把身形压得更低。
    铁桶挡住了她的身体，但挡不住她的视线。
    她从桶沿上方看着老妇人，看着她那双黑洞洞的眼窝从铁桶上方扫过去。
    扫到一只又一只铁桶。
    老妇人的目光在每一只铁桶上都停留了一会。
    她朝山坡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
    林尽染从铁桶后面闪出来，三个人沿着村道往村口冲去。
    两侧紧闭的门板从视野两侧飞速后退，那些窗纸后面的灯光一盏一盏地闪过。
    广场越来越近，旗杆的影子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
    旗杆对面那个凿在崖壁上电梯的门洞也越来越近了。
    趁着众人不备，林尽染拉开栅栏门，三个人挤进笼子。
    笼子很小，三个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
    林尽染握住拉杆。
    这一次，拉杆上那层红锈在她掌心里微微震动。
    她往下压，拉杆滑了下去。
    钢缆绷紧。
    铁笼子猛地一震，整个笼子开始上升。
    门洞的顶部从头顶压下来，崖壁的凿痕从笼子两侧滑过去。
    灰蒙蒙的天光越来越远，被门洞的顶部切成一条越来越窄的缝。
    笼子升到一半的时候，门洞下面传来了声音。
    是老妇人的声音。
    “父亲，对不起，但你们会后悔的。”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风吞没了。
    笼子升出了门洞，升进了一片灰蒙蒙的天光里。
    山顶上是一片平坦的空地。
    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枯草。
    空地尽头立着一座石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庙门。
    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笔画的凹槽里积着灰和干涸的青苔。
    石门后面是一片建筑群，和山下的民居一样的制式。
    铁笼子在青石板上顿了一下，停住了。
    林尽染拉开栅栏门，三个人从笼子里出来。
    山顶的风比山下大得多，苏皎皎忍不住抱住了胳膊。
    三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建筑群深处走。
    两侧的房门一扇接一扇，但门却是紧闭的。
    林尽染伸手推了推最近的一扇门，打不开。
    她又推了下一扇，还是打不开。
    所有的门都从里面闩死了。
    路的尽头是一口井。
    井沿是青石砌的，石面上刻着经文。
    字迹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只剩下笔画的凹痕还留着。
    井口没有轱辘，只有一块破损的圆形青石板斜斜地盖在井口上，露出一道月牙形的缝隙。
    缝隙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井底。
    拂面而来是一股冷风，带着水汽。
    林尽染蹲下来，手掌按在青石板上，想把它推开。
    石板纹丝不动。
    她把手伸进那道月牙形的缝隙里，她摸到了一层细细的青苔。
    她把手再往里伸了一点，试探性摸一摸井壁的弧度，想要判断出井的深度。
    但是井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握住了她的手。
    力气很大，那感觉像是被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那样。
    那人猛地往下一拽。
    林尽染整个人被拖向井口。
    她本能地想要抓住井沿。
    苏皎皎尖叫了一声，扑上来拽住她的另一只手腕。
    江暮云从后面抱住苏皎皎的腰。
    三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和井里那股力量拔河。
    那股力量消失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身后的苏皎皎已经因为惯性撞在了她背上。
    三个人的重心同时越过了井沿那道青石边缘。
    他们像是被推倒的骨牌，一个接一个滑进了缝隙里。
    一阵黑暗朝着三人袭了过来，但他们的身体没有继续下坠。
    一张铁网接住了他们，网面在三个人的重量下往下陷了一大截。
    铁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锈迹从网面上簌簌落下，落进网眼下面更深的黑暗里。
    冷风从网眼下面涌上来，带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林尽染翻过身，手脚并用地撑起身体，每移动一寸网面就往下陷一截。
    气流从她左侧涌过来，带着那股机油和铁锈的气味往右侧流过去。
    她朝气流涌过来的方向爬去。
    苏皎皎和江暮云跟在她身后，三个人的重量在铁网上压出三个不断移动的凹陷。
    前方透进来一线光，在绝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朝那线光爬了过去。
    尽头是一个方形的洞口。
    洞口外面是亮的。
    一道白光就在她眼前，和村庄里那些油灯完全不同，那是电灯。
    林尽染从洞口翻出去，落在一片水磨石地面上。
    她下意识地回头去拉苏皎皎的手，但身后没有人。
    那个她刚才还听见呼吸声的同伴们，没有从洞口里翻出来。
    林尽染探头往管道里看了一眼。
    里面没有人。
    从她翻出洞口到回头，之间不会超过两秒。
    两秒之内，两个活人从一条她刚刚爬过没有任何岔路的通风管道里消失了。
    走廊两侧是浅绿色的墙裙和白色的墙壁，墙面上贴着瓷砖。
    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开裂，裂缝里填满了发黄的污渍。
    头顶是日光灯，灯管在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走廊两侧是一扇接一扇的门。
    门上有编号牌，数字在日光灯下泛着褪色后的灰蓝。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门，门上的玻璃窗透出另一侧的光。
    她好像又回到了学校。
    林尽染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压下把手。
    但门是锁死的。
    下一扇也是锁死的。
    再下一扇还是锁死的。
    走廊里面静悄悄的，唯有右侧的墙壁上嵌着一排储物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