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钰收回喷火龙时，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连续飞行了将近一天的时间，从玻瓶市到酿光市这段漫长的海岸线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体力。
    听到喷火龙在精灵球里发出疲惫的低鸣后，她不由用拇指轻轻揉了揉球壳，低声道了声谢。
    夜幕低垂，酿光市的霓虹在她踏入城市的瞬间就包裹了过来。
    这座被称为“不夜城”的都市即使是在傍晚时分也璀璨得令人目眩。
    抬眼望去，挂在建筑立面上的全息广告牌在流动变幻，训练师与精灵的身影在街道上穿梭，空气中弥漫着现代设备特有的轻微臭氧味和远处海风带来的咸涩。
    徐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找个精灵中心让喷火龙和自己都休整一下，然后再一面朝着酿光道馆进发一面给对方打去电话。
    思索过后，她刚朝着主干道迈出一步，一个身影就从侧面快步迎了上来。
    那是个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子，浅蓝色外套搭配发光材质的运动鞋，手腕上戴着至少三只不同功能的智能手环。
    他先是盯着自己的终端屏幕看了好几秒，又抬头看看徐钰，再低头核对，如此反复三次后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小跑着拦在了徐钰面前。
    “请问，是徐钰小姐吗？”
    他的语气里有种粉丝见面会工作人员特有的热情与紧张混合的味道。
    徐钰脚步一顿。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对方确实是在和自己说话。
    毕竟在这个陌生土地上从未到访过的城市，她不该有任何熟人才对。
    “我是。”
    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你是……？”
    “太好了！”
    男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手指在终端上飞快滑动，“奇树小姐大概两小时前在粉丝群里发了你的照片，说要是谁在城里看到你就帮忙接应一下。”
    “我本来就在这附近做一些素材，没想到真的能碰上！”
    说着，他将屏幕转向徐钰。
    那是一张被截图的照片：她就那么满脸“假笑”地站在奇树和妮莫旁边等待两人的点单，身上还穿着那身蜜叶醇香的女仆装….
    怎么就非得发这张…
    徐钰皱了皱眉，但还没等她说些什么，男人已经迅速在某个聊天群里发送了“找到人了”的消息，随后朝着这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边走，奇树小姐现在不在道馆，她在城郊的一个旧厂房那边———啊，叶澜小姐和妮莫小姐也在。”
    徐钰愣住了。
    叶澜和妮莫？
    她们怎么会在酿光市？
    但随即，旅途积累的疲惫让她的思维慢了半拍，几秒钟后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按照伊比利亚地区官方推荐的挑战顺序，深钵镇道馆之后顺位的第三个道馆就是酿光市道馆。
    她和两女在深钵镇分别后，自己一路绕道去追查小钰的线索跑到了渍沁镇，而她们则按部就班地继续挑战…
    时间线上，自己这一圈折腾下来，正好又追上了她们的进度。
    “原来如此……”
    徐钰喃喃道，心里不禁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
    男人带她穿过的并非酿光市最繁华的区域，而是沿着一条不太起眼的侧街向城市边缘走去。
    霓虹灯光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老式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一片废弃的工业区轮廓出现在眼前———生锈的钢架、斑驳的水泥墙、还有几栋看起来像是旧厂房的建筑零星散布。
    在其中一栋厂房门口，徐钰看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叶澜。
    那个总是温和沉静的少女原本正低头看着终端，眉头微蹙，但在目光触及徐钰的瞬间，她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下来。
    那是一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的神态，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徐钰能从她微微舒出的那口气里读出担忧。
    站在叶澜身旁的妮莫则是另一副模样。
    她双手抱胸，脚不耐烦地点着地，在看见徐钰的瞬间眼睛就瞪圆了，没等徐钰走近就大步流星冲了过来。
    “徐！钰！”
    妮莫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恼火。
    她走到徐钰面前，双手叉腰，那架势让徐钰莫名想起了小时候做错事被长辈训话的场景。
    “怎么回事你！？”
    妮莫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在深钵镇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需要帮忙就给我发消息！结果呢？要不是奇树联系我，我连你现在在哪、在干什么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们———”
    她的话突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脸上的怒意丝毫未减。
    徐钰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她是真的忘了这茬了…这段时间接连发生的事情太过密集，从黑夜魔灵的追击到与海岱的挑战赛，每一件都耗尽了她的心力。
    她并非故意不联系妮莫和叶澜，而是现在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脑子不够转了…
    “抱歉。”
    她低声说，声音干涩，“我……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
    妮莫显然不满意这个解释，“你每次都是‘没来得及’！在学院也是，在之前也是，现在还是！”
    徐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妮莫说得没错，她确实有“前科”。
    如今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她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蔓延时，徐钰忽然注意到那个带她来的男人还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参与对话，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这边，双手紧张地搓着终端的边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徐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立刻转向他：
    “呃……你还有什么事吗？”
    这话题转得生硬至极，连她自己都觉得拙劣，但此刻她实在太需要从妮莫的责问中解脱出来了。
    男人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注意到，吓了一跳，终端差点从手里滑落。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脸一下子红了：
    “那个……我，我是想……如果可以的话，想拍张合照再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眼神里的期待却明晃晃的。
    徐钰立刻理解了。
    人家是奇树粉丝群的成员，帮忙带路是出于对馆主号召的支持，临走前想和馆主拍张合照留念，这要求合情合理。
    “那就……”
    她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的奇树，准备帮忙传话，“奇树———”
    “不是的！”
    男人突然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徐钰的话。他似乎也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我、我是想和徐钰小姐你拍合影……”
    “？？”
    徐钰眨了眨眼。
    奇树也眨了眨眼。
    两秒后，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什么？？”
    “啥玩意？？”
    奇树第一个跳了起来。
    她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主播风服装，粉蓝色双马尾和那两个小磁怪一样的东西随着动作剧烈晃动，一个箭步冲到男人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尖：
    “你你你———你不是奇树酱我粉丝群里的嘛！怎么回事！？为喵线要找徐钰亲拍合影！？才相处这么一会你就变心了mia？？你个花心大萝卜！！”
    她的控诉带着夸张的直播腔，虽然表情气愤，但眼底却似乎闪着恶作剧的光。
    显然，这位以整活闻名的馆主并没有真的生气，更多的是在享受这场突然降临的戏剧性场面。
    男人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眼中的小情绪，当即被质问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
    “当然不是！我、我肯定还是单推奇树酱的！只是……”
    他偷瞄了徐钰一眼，声音又小了下去，“只是没想到真的能在酿光市亲眼看到徐钰小姐……所以真的只是想拍一张合影，就一张……”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你个花心的———”
    奇树还在不依不饶地“声讨”，而另一边，妮莫已经悄悄溜到徐钰身侧，用手肘轻轻戳了戳她的腰侧。
    徐钰浑身一颤。
    她的腰极其敏感，这突如其来的一戳让她差点直接抬手肘回来，当即扭头狠狠剜了妮莫一眼。
    后者却咧嘴笑了，假装没看见徐钰的怒视，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你什么时候这么火了？居然都能从奇树那里‘挖人’了？”
    徐钰皱眉。
    她哪知道啊？
    自从来到伊比利亚地区，她不是在忙学业就是打工，要么就是在处理那些莫名其妙的事件，想踏实歇一歇都不行，哪有功夫去干那些吸引眼球的事情？
    硬要说的话，唯一一次跟这个话题能沾上边的，就是在玻瓶市那家咖啡店当战斗女仆时，被强行拉着参与了一期奇树的直播了。
    说起来，那次的罪魁祸首不是眼前之人还能是谁？
    “我哪知道。”
    徐钰没好气地白了妮莫一眼，目光又不自觉飘向那个还在被奇树“逼问”的可怜粉丝。
    而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叶澜走了过来。
    她手里还握着终端，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走到徐钰和妮莫面前时，少女才缓缓抬起头，面色复杂地将屏幕转向两人。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视频应用界面。
    徐瞥了一眼———那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平台，界面设计很时尚，顶部有“ttK”的字样，下面排满了各种视频封面，大部分是精灵对战以及网友分享的日常或者搞笑短片。
    “这是什么？”徐钰问。
    她对这类社交平台一窍不通，平时连学院内部的论坛都很少上，更别提这种新兴的海外应用了。
    “ttK，一个短视频平台，最近几个月才在伊比利亚这边火起来的。”
    叶澜解释道，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下滑，“喏，你看这个，今天一整天都排在热门首位，总播放量已经突破八百万了。”
    妮莫和徐钰同时凑近屏幕。
    排在第一位的那条视频，封面是一张清晰度极高的照片：
    一个黑发少女站在对战场地中央，对战场照明灯的光芒从她身后洒落，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晕。
    她微微仰着头，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嘴角扬起的笑容干净得像是雨后的天空。那是一种毫无杂质、发自内心的喜悦，仿佛所有的重担都在那一瞬间卸下了，只剩下纯粹的快乐。
    那是徐钰的脸。
    更准确地说，那是昨天她在玻瓶道馆战胜海岱后，在乔伊宣布结果那一刻，不由自主露出的笑容。
    视频封面将那个瞬间定格得近乎完美：
    她脸上还带着激烈对战后的薄汗，几缕黑发黏在颊边，衣服上有尘土和水渍。
    显然是经历了一场苦战。但所有这些狼狈的痕迹，都无法掩盖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和那个笑容的感染力。
    那是一种矛盾的美感：疲惫与释然，艰辛与胜利，全部融合在那张本就精致的脸上，让人只看一眼就挪不开视线。
    徐钰自己都看得愣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笑了…
    因为白天经历的一切，她的记忆里只有全身肌肉的酸痛、过度使用精神力后的眩晕，以及终于彻底解决了黑夜魔灵事件，拿到徽章后的解脱感。
    但这么看来她确实笑了，而且被不知藏在何处的镜头捕捉了下来，定格成了这副模样。
    叶澜点开了视频。
    激昂又不失细腻的背景音乐流淌出来。
    剪辑手法堪称专业。
    每一个战斗的关键节点都被精准捕捉，节奏张弛有度，镜头在训练师和精灵之间切换，愣是将一场在标准对战场地上进行的普通道馆战剪出了大片般的质感。
    更难得的是，剪辑者显然很懂对战，不仅突出了精彩招式对撞，还特意保留了徐钰这边那些非常规的战术细节。
    不仅如此，她与美纳斯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那种近乎“交融”的战斗模式，被镜头语言放大得淋漓尽致。
    视频的最后三分钟，背景音乐逐渐变得舒缓而明亮。
    画面里，美纳斯用出最后的龙之波动，三海地鼠应声倒地。
    乔伊宣判，海岱大笑着走向徐钰，将水滴徽章递到她手中。
    徐钰接过徽章，低头看了它好几秒，然后———
    她抬起头笑了。
    那个被用作封面的笑容，在动态视频里更加震撼。
    从紧绷到松弛，从凝重到释然，那一瞬间的情感转变被慢镜头拉长，每一帧都充满了感染力。
    运镜令灯光恰好在那时穿透整个场地洒在她身上，似乎就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视频在此定格，渐黑，然后跳出剪辑者的Id和一句简短的标题：
    “玻瓶道馆挑战·跨越极限的羁绊———记一场与众不同的对战。”
    而此刻，屏幕下方的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太治愈了！这个笑容我能看一百遍！”
    “我天！怎么会有女孩能笑得这么干净好看？”
    “救命，这是心动的感觉……妈妈我恋爱了……”
    “这是什么神仙颜值？而且对战还这么强？！”
    “有人知道这位训练师是谁吗？是新人吗？”
    “那个和美纳斯的配合是怎么回事？从来没见过的战斗方式！”
    “同问！美纳斯那些闪避和攻击的时机精准得不正常，就像训练师能预知对手动作一样……”
    “太晶化和这种‘新的模式’同时用算犯规吗？有没有懂规则的来解释一下？”
    “不算吧，太晶化是伊比利亚特色，那个配合更像是一种指挥技巧……”
    “只有我注意到她看起来超级累吗？比赛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楼上+1，她进场时状态就不太好，但战斗时完全看不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训练师啊！无论状态如何，站上对战场就会全力以赴！”
    评论以惊人的速度刷新着，每下拉一次都会跳出数十条新留言。
    叶澜的终端甚至因为加载数据过多而卡顿了几次，不得不退出重进。
    徐钰沉默地看着屏幕，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当然知道昨天那场对战被人录了下来道馆战挑战本来就是公开的，更何况他们昨天还是在户外的标准场打的比赛，观众席上有人拍摄再正常不过。
    但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种形式爆火。
    “你还去和海岱对战了？昨天的事？”
    妮莫的声音把徐钰从怔愣中拉回现实。
    运动少女的关注点显然更实际，她指着视频里几个高光片段，眼睛亮晶晶的：
    “这场面……看起来打得很激烈啊。你什么时候去的玻瓶镇？怎么没告诉我们？”
    徐钰揉了揉眉心，深深叹了口气。
    “我没去玻瓶镇…海岱馆主也是碰巧在渍沁镇碰到的。”
    她简单解释道，省略了黑夜魔灵的部分，那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而且她也不想在此时此地再重温那段经历。
    “正好路过，就顺道挑战了道馆。”
    她没说的是，那场对战背后牵扯着多少东西：被灵异事件追逐的疲惫，对喷火龙状态的担忧，对自己能力极限的试探……
    所有这一切糅合在一起，才让胜利后的释怀显得如此珍贵，也让那个笑容如此真实而不设防。
    但她此刻感受到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以及隐约的不安。
    她来到帕底亚，本是想低调地完成道馆挑战，顺便调查一些事情。
    可现在看来，“低调”这个词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先是咖啡店的直播，现在又是这个爆火的视频……她的脸、她的战斗方式、她与精灵那种特殊的默契，全部被暴露在公众视野里。
    以后还想悄悄行动，恐怕难了。而伊比利亚上面的那些家伙必然会注意到自己…
    “所以。”
    妮莫用胳膊肘又碰了碰她，这次徐钰提前躲开了，“你现在是名人了啊，徐钰亲~”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模仿奇树的语气，“要不要考虑开个频道？我觉得肯定比奇树还火。”
    “别闹。”徐钰无力地摆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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