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圣地的清晨，本该是万钟齐鸣、仙雾缭绕的祥和之景。
    然而今日，那传荡了万载的钟声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凄厉与仓皇。九千九百九十九座悬浮仙岛在剧烈颤抖，平日里流淌在岛屿间的灵泉瀑布，此刻竟因恐惧而逆流而上，化作漫天水汽。
    “他来了……”
    一名守山弟子惊恐地指着苍穹，手中的制式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只见在那高耸入云的瑶池九天之上，漫天霞光被一种近乎病态的漆黑生生撕裂。
    冰澜静静地立于虚空。
    他那一头重如山岳的黑金长发，在罡风中肆意狂舞，每一根发丝划过空间，都会留下一道细微的漆黑裂缝，仿佛这片天地已经承载不住他肉身的重量。他身后的黑金神环缓缓旋转，九枚暗金色的否定符文闪烁着幽光，将方圆万里的云海尽数染成了死寂的灰色。
    他垂下眼睑，俯瞰着下方那如临大敌的瑶池圣地。
    “冰澜！你这欺师灭祖的逆徒！”
    一道怒喝声响彻云霄。
    只见三万名瑶池精锐弟子，在数十名地神境长老的带领下，结成了遮天蔽日的“净世月华大阵”。漫天月光汇聚成一座巨大的白玉莲台，将通往禁地“万劫星域”的入口死死封锁。
    “你已被圣主废去修为，逐出宗门，竟还敢回来搅扰圣地清净！”一名白发长老踏空而行，指着冰澜厉声喝道，“今日即便你修了什么邪门歪道，也休想跨过这南天门一步！”
    冰澜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中，那柄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虚空中的【断因】斜指地面。
    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有的，只是那种看穿了因果、否定了众生存在的绝对漠然。
    “三万人。”
    冰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清冷，却盖过了那翻滚的雷鸣。
    “你们挡住的，不是我。”
    “而是你们自己……活下去的因果。”
    “狂妄！起阵！镇杀此魔！”
    白发长老猛地挥手，三万名弟子齐声呐喊，声震寰宇。
    轰——！
    那座白玉莲台瞬间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光芒，无数道由神律交织而成的月华射线，带着净化万物的气息，封锁了冰澜所有的退路。每一道射线都足以洞穿地神境强者的肉身，三万道汇聚在一起，连虚空都被熔炼成了虚无。
    面对这足以让天神境强者都避其锋芒的恐怖一击，冰澜动了。
    但他没有挥剑横扫，也没有闪避。
    他只是对着前方那密密麻麻的阵法，对着那遥不可及的禁地入口，平平淡淡地刺出了一剑。
    “否定——空间距离的意义。”
    嗡——！
    极其诡异、甚至让所有人道心崩塌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剑刺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撕裂苍穹的轰鸣。
    但在那三万名弟子的感知中，原本远在万里之外的冰澜，竟然在这一瞬间，同时出现在了他们每个人的瞳孔中心。
    不，不是他移动了。
    而是他这一剑，直接从因果层面上，抹除掉了“冰澜”与“万劫星域入口”之间的那段空间。
    既然距离不存在了，那么阻挡在距离之上的阵法、人群、神律……通通失去了存在的基点。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那座足以镇压当世神魔的“净世月华大阵”，在这一刻竟然像是被顽童随手撕碎的画卷。三万名弟子的合力一击，竟然直接打在了空处，将远处的几座仙岛轰成了齑粉，却连冰澜的一根发丝都没伤到。
    而冰澜，已经站在了那道通往“万劫星域”的巨大石门前。
    “噗——！”
    白发长老狂喷鲜血，老脸上满是惊骇与绝望。
    “否定空间……这怎么可能？这是唯有传说中的神王才能触碰的因果领域啊！”
    冰澜没有回头看那些道心崩碎的弟子。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被无数神律锁链封印的古老石门。石门之后，是一片漆黑如墨、星辰陨落的死寂空间。
    那是瑶池的禁地，是历代圣主的归宿，也是被神界称为“神灵坟墓”的万劫星域。
    “冰澜——！你敢踏入一步，本座定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一道威严、愤怒、带着无上神威的声音，突然从瑶池最深处的凌霄顶爆发。
    那是曦月圣主的声音。
    随着这道声音，一尊遮天蔽日的法相在虚空中浮现。曦月圣主那绝美的容颜此刻布满了阴云，她的双眼中透着一种被冒犯的狂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她正处于冲击更高境界的关键期，肉身被死死困在化神池中，无法亲自动手。
    “永世不得超生？”
    冰澜感受着那股压顶而来的神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讥讽的弧度。
    “曦月，你还没明白吗？”
    “当我从那片废墟中爬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在轮回之中了。”
    冰澜举起【断因】，对着那扇布满了神律锁链的石门，狠狠一划。
    “否定——这扇门的‘封锁’属性。”
    轰隆隆——！
    原本坚不可摧、连天神境都难以撼动万分的禁地封印，在这一剑之下，竟然如同腐朽的枯木般纷纷崩断。
    那道通往黑暗星域的石门，发出了万年来第一次沉重的呻吟，缓缓开启。
    一股荒凉、死寂、带着无数陨落神灵怨气的气息，从门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将周围的仙山染成了灰白色。
    冰澜提着剑，在那三万名弟子颤抖的注视下，在那曦月圣主愤怒的咆哮声中，一步跨入了那片黑暗。
    随着石门的缓缓关闭，冰澜最后的一声呢喃，消失在了那无尽的虚无之中。
    瑶池九天之上，只剩下那一地破碎的月华，以及三万名彻底丧失了斗志的修士。
    石门合拢的轰鸣声，在冰澜身后渐渐远去，直至被一种粘稠而死寂的黑暗彻底吞噬。
    这里是万劫星域。
    瑶池圣地万载以来秘而不宣的终极禁地，亦是神界典籍中笔墨最少、却最令人谈之色变的“神灵坟墓”。
    冰澜提着那柄若隐若现的【断因】，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没有实地，而是荡起一圈圈暗紫色的时空涟漪。他那一头重如山岳的黑金长发，在这一片没有重力的虚空中缓缓漂浮，每一根发丝都闪烁着微弱的虚无符文，自发地排斥着四周疯狂涌动、试图同化一切的死气。
    “这就是……瑶池的根基吗？”
    冰澜缓缓抬起眼睑，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幅足以让任何地神境强者瞬间道心崩塌的画面。
    这片所谓的“星域”，入眼之处并无半点星光。
    在那无垠的漆黑天幕下，悬浮着的不是星辰，而是数以万计、密密麻麻的巨大棺椁。
    这些棺椁通体由万载玄冰与星辰神铁打造，每一口棺椁上都缠绕着粗壮如龙的神律锁链。锁链的一端没入虚空，另一端则死死扣入棺木之中。透过那半透明的玄冰，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中躺着的一具具残破神躯。
    有的神躯被拦腰斩断，伤口处至今仍喷涌着不灭的神火；有的神躯眉心被洞穿，识海坍塌成了一个微小的黑洞；更有甚者，只剩下半颗头颅，却依然散发着让虚空战栗的威压。
    这些，都是万年来为瑶池战死、或是寿元将尽后被强行封印的历代强者。
    她们没有进入轮回，没有魂归天地。
    她们被曦月圣主，或者说被瑶池历代的掌权者，用这种近乎亵渎的方式禁锢在这里，将她们残存的神韵与生机，化作供养瑶池圣地万年不倒的……养料。
    “否定——死者的安息。”
    冰澜看着那一口口在黑暗中起伏的棺椁，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且讥讽的弧度。
    “曦月，你口口声声为了神界正义，却将自家的先祖制成维持荣光的电池。这种‘正义’，还真是让人作呕。”
    冰澜继续向星域核心走去。
    随着他的深入，周围的空间压力呈几何倍数暴涨。原本死寂的虚空中，开始出现一道道金色的神律波纹。这些波纹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疯狂地拍打着冰澜周身的虚无领域，试图将这个闯入“死者国度”的生者彻底抹除。
    终于，在星域的最中心，冰澜停下了脚步。
    前方，九尊由纯粹“星辰神金”打造的巨大王座，呈环形悬浮在虚空之中。
    每一尊王座都足有百丈高，上面刻满了上古时代的祭祀符文。王座之下，是一片沸腾的、由无数神灵之血汇聚而成的“化神池”。池水中不断冒出凄厉的冤魂，它们试图攀爬王座，却被王座散发出的神圣金光瞬间消融。
    而最让冰澜瞳孔微缩的，是坐在那九尊王座上的身影。
    那是九具枯骨。
    她们身披早已腐朽、却依然散发着微弱月华的圣主长袍。有的枯骨低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的断剑柄上；有的枯骨挺直脊梁，空洞的眼眶直视前方，仿佛在跨越万古审视着来者。
    虽然肉身已腐，虽然生机断绝，但从这九具枯骨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周围的空间不断产生毁灭性的坍塌。
    那是……天神境。
    整整九尊天神境的意志，即便肉身湮灭，她们残存的神魂依然被秘法生生地钉死在王座之上。她们是这万劫星域的终极守卫，亦是瑶池圣地最后的底牌——“九祖镇灵”。
    “后辈……止步。”
    一道干涩、沙哑，仿佛两块朽木剧烈摩擦的声音，突然在冰澜的识海中炸响。
    嗡——！
    随着这道声音，居中那一尊王座上的枯骨，眼眶中突然燃起了两团幽蓝色的神火。
    紧接着，九尊王座同时剧烈颤抖起来。
    原本死寂的万劫星域，在这一刻彻底苏醒。那些漂浮的万千棺椁齐齐震动，发出如同雷鸣般的撞击声。无数道金色的神律锁链从虚空中垂落，汇聚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因果大网，将冰澜所有的退路封死。
    “生者……踏入死域……当受万劫之苦。”
    第二尊、第三尊……九尊枯骨的眼眶中，神火接连亮起。
    那是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属于天神境强者的绝对威压。在这种威压下，地神境的修士甚至连动一根手指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跪在地上，等待神魂被那恐怖的神律生生搅碎。
    冰澜站在那九尊庞然大物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但他没有跪下。
    他甚至连脊梁都没有弯曲一分。
    他那一头黑金长发在九尊天神的威压中疯狂律动，每一根发丝都像是一柄能够切断因果的利刃，在虚空中划出刺耳的鸣叫。
    “死都死了，还要出来摆谱吗？”
    冰澜缓缓抬起手中的【断因】，剑尖直指居中那尊最古老的枯骨。
    “否定——你们身为‘前辈’的威严。”
    “否定——这片死域对生者的排斥。”
    轰——！
    冰澜身后的黑金神环猛然暴涨，九枚暗金色的否定符文瞬间脱离环身，化作九道漆黑的流光，直接撞向了那九尊星辰神金王座。
    咔嚓！
    一声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响起。
    原本神圣不可侵犯的金光防御，在虚无符文的撞击下，竟然直接崩塌出了九个巨大的漆黑空洞。
    “邪孽……竟修得如此禁忌之法。”
    居中的枯骨缓缓抬起那只只剩下白骨的手掌，对着冰澜轻轻一按。
    “神律——镇压。”
    刹那间，整片星域的力量仿佛都被这一掌抽干。
    无数道金色的神律化作九座重逾万界的泰山，带着毁灭一切的因果重量，朝着冰澜的头顶轰然落下。
    冰澜的双脚所踏的虚空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
    他的皮肤开始渗出血迹，那是被极致的重压生生挤压出来的神血。
    但他却笑了。
    那笑容中透着一种让神灵都感到不安的疯狂。
    “天神境的压力……正好。”
    “曦月想用你们来埋葬我，而我……正缺一尊能够让我破茧成蝶的……炉鼎！”
    冰澜猛地张开双臂，任由那九座神律大山撞击在自己的肉身之上。
    他不再抵抗。
    他要用这九尊天神残魂积攒了万年的神律，来彻底粉碎自己这具凡胎，去迎接那属于虚无的……终极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