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采女复位后在钟粹宫的偏殿里独自生活了三日。
    说是偏殿，其实就是两间半旧不新的屋子加一个小院。
    地方不大，她一个人住着倒也不算挤，可问题是——一个人。
    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没有人给她送饭，没有人给她打扫，没有人给她端茶倒水，甚至没有人听她说话。
    头两天容采女还能安慰自己：内务府忙，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过几日就好了。
    容采女觉得正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正好体现她“随遇而安”的品性，还能让陛下看到她的委屈。
    可到了第三天，连那点安慰都撑不住了。
    被人伺候惯了的容采女再也受不了了。
    最在乎体面的容采女不得不屈尊降贵亲自去内务府问。
    当然哪怕如此也要体体面面哒～。
    容采女去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谅的笑容，语气也温温柔柔的，充分展现了她“不争不抢”的风范。
    内务府管事的太监看见她，脸上堆起一个客气的假笑：
    “哎呦，容采女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让奴才们跑一趟就是了。”
    容采女的笑容僵了一瞬道：“公公，本宫…我是想问，我宫里那几个人，什么时候能安排上？”
    管事太监叹了口气，那语气真诚得跟真的似的：
    “采女，不是奴才不给您安排，实在是最近人手紧啊。您也知道，各宫娘娘们都要添人，皇后娘娘那边要了四个，贵妃娘娘那边要了三个，德妃娘娘那边……唉，奴才实在是调不开。”
    他顿了顿，可怜兮兮的又补了一句：
    “采女您再宽限几日，等人手松动了，奴才第一个给您安排！”
    容采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
    她能说什么？
    说“你必须先给我安排”？那不是她的风格。
    还是说“我等不了了”？那也不符合她的人设。
    无奈她只能扯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那……那就麻烦公公了。”
    管事太监点头哈腰：“不麻烦不麻烦，采女慢走。”
    容采女转身走了。
    走出内务府的大门，她的脸才慢慢沉下来。
    又过了两天，还是没有人来。
    容采女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丛已经开得稀稀拉拉的花发呆。
    “娘娘。”
    她抬起头，看见赵侍卫站在宫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属下给您送点吃的。”
    容采女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淡下去：“进来吧。”
    赵侍卫走进来，把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点心和一壶茶。
    容采女看了一眼，勉强笑了笑：“难为你想着。”
    赵侍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发酸：“娘娘，内务府那边还是没派人来？”
    容采女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一片落叶，轻飘飘的，却让人听得心里发堵：“他们说人手紧。”
    赵侍卫的眉头皱了起来，十分不悦的道：“人手紧？娘娘这恐怕是内务府故意为之的吧。”
    容采女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说，墨书现在……在外面过得好吗？”
    赵侍卫一愣，老老实实地道：“属下听说是还行，跟另一个叫青黛的宫女住在一块儿，平日里就是整理清点陛下的藏品。”
    “不常露脸，但倒是个清闲的活计。”
    容采女点了点头。
    她望着院子里的花，目光幽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
    “本宫身边，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赵侍卫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看着容采女那张略显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睫，看着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对着一丛快要谢了的花发呆的模样——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娘娘！”
    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娘娘若是信得过属下，属下这就去办！”
    容采女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办什么？”
    “属下去找墨书姑娘！”赵侍卫握紧拳头，“她当初是娘娘身边的老人儿，最懂娘娘的心思。只要她愿意回来伺候娘娘，那些太监还能说什么？”
    容采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她未必愿意回来。当初走的时候……”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比说完了还让人心疼。
    赵侍卫只觉得心里那股热血烧得更旺了：“娘娘放心！墨书姑娘是忠义之人，她一定会明白娘娘的苦心的！”
    容采女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感动的道：“赵侍卫，本宫……我何德何能，让你这般……”
    赵侍卫连忙摆手：“娘娘别这么说！娘娘待属下恩重如山，属下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向璃书正蹲在库房里，对着一堆字画挑挑拣拣。
    根据她和罗丹青半个月来的经验总结。
    皇帝的私库里堆满了历代皇帝积攒下来的珍品。
    说是珍品，其实大多是些字画、落了灰的摆件、还有几箱压根没人记得的百年甚至千年的药材。
    罗丹青说了，历朝历代皇帝攒的东西，真正得帝心、被时常拿出来把玩的，十件里未必有一件。
    剩下的，堆在这儿落灰，堆到发霉，堆到连管库房的太监都忘了里面有什么。
    她们要拿的，就是这“没人记得”的东西。
    赵侍卫找到她的时候，向璃书正对着一幅山水画研究落款。
    “墨书姑娘。”
    向璃书手一顿，回头看见是他，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
    “赵大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赵侍卫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
    “墨书姑娘，我今日来，是有事求你。”
    向璃书心里有数了，但她还是佯装不知的询问：“赵大哥？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赵侍卫把向璃书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把容采女的处境说了一遍。
    “……那些太监太过分了！娘娘一个人在永巷，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饭都要自己热！墨书姑娘，你说这叫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