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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激烈的战斗场面变得平静下来,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风声、刀鸣、喘息,一切声响都在这瞬间沉寂了。所有人都望着奥丁,眼中带着警惕,这家伙不知是敌是友,谁也不知道祂下一步会做出什么。
奥丁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金色圣枪。昆古尼尔。
所有人都看见,一缕若有若无的白色丝线,从枪尖悄然延伸出来——像蛛丝,像蚕线,纤细得几乎不存在,那根线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一寸一寸地延伸,最终……没入了赫尔佐格的心脏。
所有人都惊呆了。
赫尔佐格更是瞪大了眼睛,那张布满白色鳞片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困惑和惊恐。它低头看着那根连接着圣枪与自己心脏的丝线,目光里写满了“为什么”。
为什么奥丁的目标会是我?我和祂有仇?不,在这之前,我只是一个弱小的人类,蝼蚁一样匍匐在地面上,怎么有资格和北欧的主神扯上关系?难道……是因为之前的白王?奥丁是来替它报仇的?
可这也不合理。
白王和奥丁,怎么想都不像是能坐在一起喝茶的关系。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只有——都是黑王的敌人。仅此而已。
赫尔佐格拼命地在记忆的迷宫里狂奔,想找到哪怕一个可能的答案。但它找不到。在这短暂的、几乎凝固的时间里,它翻遍了自己漫长而肮脏的一生,却没有任何一块碎片能与眼前的神明对上。
这么短的时间里,它也没办法从白王的记忆中找到想要的答案,它开始后退。
脚步仓皇,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离那支枪越远越好。但那根白色的丝线始终跟着它,像命运本身一样如影随形,不紧不慢,不离不弃。
然后它忽然想起来了。
昆古尼尔——那是一支射出去就一定会命中的枪。不是因为它快,不是因为它准,而是因为它是因果的具象化。只要你被它锁定了,无论你躲到哪里,逃到多远,甚至在时间的长河里逆流而上,都无法改变被贯穿的结局。那是你的命运,早已写进世界法则里的注定的结局。
你该如何躲避你的命运呢?
“不——”
赫尔佐格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带着一种将死之兽的绝望。它的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它想要阻止奥丁的行动,可它别无选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奥丁的手臂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投枪的姿态优雅得像是在举行一场古老的祭祀。
昆古尼尔脱手而出。
它在空中翻滚着,拖曳出一道紫黑色的流光,安静得不像一件武器,更像一首挽歌。赫尔佐格疯狂地释放言灵,一个接一个,那些平日里足以焚城碎岳的高危言灵在昆古尼尔面前如同泡沫般脆弱——没有阻挡,没有偏转,甚至没有让那支枪的轨迹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昆古尼尔只是安静地飞着,安静地穿过一切阻碍,就像命运穿过你所有的挣扎和反抗,最终抵达你身边。
命运这种东西,哪里是如此轻易就可以改写的呢?
路明非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那支枪划破长空。他的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心里却泛起一丝奇怪的疑惑——奥丁为什么会出手?这位隐藏极深的神王,和赫尔佐格这条老狗之间,难道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仇怨?
算了。他很快就不想了。
赫尔佐格死在谁手里,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他只要赫尔佐格死。只要那条恶心的、肮脏的、活了太久的命,在今天、在这里,被彻底终结。至于那一枪是谁送的,不重要。
时间的流速仿佛忽然慢了下来。
慢到赫尔佐格可以清楚地看见昆古尼尔在空中翻滚的每一个角度,慢到它可以数清枪尖上流转的死亡纹路。它看着那支枪飞向自己,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就像死亡本身从来都不着急,因为它知道你无处可逃。
死亡就是这么安静的事。
昆古尼尔贯入胸膛的那一刻,赫尔佐格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不是比喻,是真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温热的液体顺着伤口涌出来。它低头看着那支枪没入自己的胸口,金色的枪身与猩红的血液形成了一种残酷到极致的对比。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普通的痛,是那种让你想把自己撕碎的痛。昆古尼尔携带着死亡的意志,在贯入身体的瞬间就开始疯狂地破坏——血管、骨骼、内脏,一切都在崩解,一切都在死去。赫尔佐格发出痛苦的嘶吼,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了,更像是某种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在哀嚎。它痛得想要当场死去,甚至渴望死去,可偏偏它的生命力强得可怕——哪怕是被因果之枪贯穿心脏,它也无法立刻死去。
只能反复体会。
体会身体不断被摧毁、又不断被修复的过程。摧毁与修复,死亡与再生,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酷刑,在它体内无限循环。
它试图伸手去拔那支枪。
手指颤抖着握住金色的枪身,却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支曾经象征着命运本身的昆古尼尔,此刻安静地插在它的胸口,像一根钉住蝴蝶的针。
虚弱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不是那种暴烈的、摧枯拉朽的洪流,而是缓慢的、温柔的、不可抗拒的上涨——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过胸口,最后漫过头顶。它开始分不清疼痛和麻木的边界了,仿佛整个身体都在变成别人的,变成一件正在慢慢死去的、与它无关的东西。
仅剩的那点力量,全部被身体用来对抗昆古尼尔的杀伤。修复,再生,苟延残喘。那是它身为龙的最后一点尊严,也是它此刻最大的诅咒——如果它足够脆弱,它早就死了,死得干净利落,死得一了百了。可它偏偏强到了足以感受死亡的全过程,却弱到了无法阻止它。
赫尔佐格的身体开始倾斜。
像一尊被推倒的石像,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朝着地面坠落。
穷途末路。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落在了它的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静。它活了那么久,算计了那么久,把自己从一条虫子变成了近乎神明的存在,以为终于可以坐在世界的顶端俯瞰众生。可到头来,它发现命运这东西从来不看你是谁,也不看你走了多远——它只会在某个你意想不到的拐角处,伸出手指,轻轻一弹。
就这么轻轻一弹。
它便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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