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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内,炭火早已撤去,但空气依旧凝滞,仿佛被那份来自河东的军报和紧随其后的财政噩耗冻住了。
石素月盯着那份刘知远言辞恭顺、实则暗藏机锋的奏报,指尖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
奏报中,刘知远先是洋洋洒洒表了一番夙夜忧惕、恪守臣节的忠心,然后话锋一转,详细禀报了代北吐谷浑残部首领白承福,感念朝廷恩德,愿率部归顺,永为藩篱之事。
最后,看似谦卑实则不容拒绝地“恳请”朝廷,为安北疆、抚远人、彰圣化,正式册封白承福为节度使,赐以旌节,使其名正言顺,为朝廷守边。
“呵,”石素月将奏报扔在案上,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刘知远啊刘知远,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本宫脸上了。借着招抚败军之将,扩充自家实力,还想让朝廷给你背书,替你养这条看门狗?想得倒是美。”
她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了两步,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寒芒。“你要节度使?好,本宫给你。不但给,还要给个天大的恩典!”
她重新坐下,提笔蘸墨,略一思忖,便在那份奏报的留白处,以朱笔批道:
“准奏。吐谷浑首领白承福,既诚心归化,宜加奖擢。着即册封为大同军节度使,检校太保,使持节云、应、寰、朔等州诸军事。望其恪尽职守,永镇北陲,勿负朝廷厚望。一应册封仪典,着礼部、鸿胪寺酌情办理。”
写罢,她掷笔于案,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大同节度使……刘知远,这份厚礼,你可还满意?”
石绿宛在一旁看着,先是不解,随即恍然,低声道:“殿下,大同……自燕云割让,早已不在我朝辖内,乃契丹治所。此诏一下,白承福这节度使,有名无实,反而将契丹的视线,引到了刘知远和吐谷浑身上……”
“正是要让他有名无实,正是要引来契丹的视线。”
石素月冷冷道,“刘知远想躲在后面,安安稳稳地消化吐谷浑这股力量?本宫偏要把他推到台前,让耶律德光看看,他河东节度使的手,伸得有多长。这大同节度使的旌节,他刘知远敢不敢替白承福去契丹境内开设幕府?耶律德光又会如何对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晋国册封的大同节度使?恶心他一下,也让他和契丹之间,多添一根刺。”
这纯粹是政治上的恶心人,是给刘知远添堵,延缓其消化吐谷浑、稳定北疆的步伐,同时也给未来可能爆发的冲突埋下引线。
至于白承福是死是活,能否真的去大同上任,根本不在石素月考虑范围内。乱世之中,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
处理完这份添堵的奏报,石素月心情并未轻松多少。刘知远在河东的动作越来越明显,实力也在稳步增强,而自己这边……
她转向石绿宛,问道:“绿宛,如今国库之中,刨开必须预留的军饷和紧要开支,能动用的现银和实物,还有多少?”
石绿宛早已将账目烂熟于心,闻言立刻答道:“回殿下,据三司最新核算,国库现存……白银约二十九万两,各色绢帛约八千匹。此乃扣除本月已拨付军饷、部分官员俸禄及宫中用度后,所余之数。”
“多少???” 石素月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盯着石绿宛,“二十九万两?八千匹绢?你确定?”
“千真万确,殿下。” 石绿宛苦着脸,将一份简要的收支清单呈上,“自去岁末推行新政以来,各项支出浩大,收入却……”
石素月接过清单,目光迅速扫过。一项项数字触目惊心:殿前司及新募禁军近三万人,人吃马嚼,军饷、赏赐、抚恤;打造、维修兵甲器械的巨额开支;各地因新政加税导致的征税成本上升和实际入库减少;为维持朝廷运转不得不支付的部分官员俸禄和衙门经费;还有那笔契丹借款的利息……
林林总总,如同一只只贪婪的巨口,将原本就不丰裕的国库,迅速吞噬一空。
而她开源的努力——变卖部分宫藏珍宝,所得银两大多已直接投入军需;试图通过王十三娘的渠道销售限量墨宝,反响虽有,但所得对于庞大的军费开支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削减一切不必要的开支,包括取消年节庆典、简化祭天仪程,固然节省了一些,但相较于无底洞般的军费,仍是九牛一毛。
“二十九万两……八千匹绢……” 石素月喃喃重复着这两个数字,只觉得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额头。
她知道推行先军国策耗钱,知道国库空虚,但她没料到,会空得这么快,这么干净!这简直就像个笑话!
她石素月,监国公主,手握先军国策,雄心勃勃要打造强军,重振朝纲,结果后院粮仓先见了底?
“殿下,”石绿宛见她脸色不好,低声解释道,“新政之本,在于强军。而强军之要,首在钱粮。王都点检与赵指挥使那边,按照您的旨意,对甲胄兵械要求极高,殿前司需全部披甲,其余禁军披甲率亦需过半。仅是采购精铁、雇佣匠人、打造维修,便是天价。加之新募士卒需厚饷以安其心,有功者需重赏以励其志……各处催饷的文书,几乎每日不断。三司已是竭泽而渔,能挪用的款项早已挪用,能拖欠的……也不敢再拖了,怕生变故。”
石素月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道理她都懂,剜肉补疮,饮鸩止渴,这些词她批阅奏章时用来骂过别人,如今全应验在自己身上。
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最激进、也最烧钱的路。只是这代价来临的速度和程度,依然让她感到窒息。
二十九万两白银,听起来不少,但要知道,光是维持王虎那不到两万的殿前司精锐,每月最基本的粮饷器械维护,就不下数万两!
再加上赵弘殷正在整编扩充的侍卫马步军,还有汴梁城内其他必须维持的禁军和衙门……
这点钱,能支撑几个月?两个月?还是一个月?
“百官俸禄……”她忽然想到一个更致命的问题,声音干涩,“下一季的俸禄,筹备得如何了?”
石绿宛沉默了一下,艰难道:“按目前度支……恐难以足额发放,能发放半数,已是竭力腾挪。”
半数……石素月闭上眼。文官系统本就对她先军国策不满,若再连俸禄都发不出,哪怕只是拖欠或打折,恐怕立刻就是人心离散,办事拖拉,甚至暗中串联,倒向刘知远或其他势力。
届时,她真就成了坐在汴梁皇宫里的光杆司令,政令出不了皇城。
搞钱!必须立刻、马上、想尽一切办法搞钱!而且必须是能快速见效的大钱!
可她还能从哪里搞钱?加税?民间已怨声载道,再强征恐怕立刻就是民变。抄家?抄谁的家?
没有确凿罪名,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豪强,风险更大。再向契丹借?耶律德光正等着她开口,好套上更重的枷锁。
指望南方诸国进贡?那是痴人说梦。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古人诚不我欺。” 她苦笑一声,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在冷酷的财政数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她知道未来有许多赚钱的法子,海外贸易、垄断专卖、金融手段……但都需要时间,需要稳定的环境,需要专业的执行人才,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刘知远在壮大,契丹在虎视,内部财政濒临崩溃,她就像走在一条急速收缩的钢丝上,下方是万丈深渊。
不能坐以待毙。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那短暂的迷茫与无力已被强行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凶狠的决绝。
“光在这里看数字没有用。” 她站起身,玄色的衣袍拂过案几,“石雪,绿宛,随本宫出去走走。”
“殿下要去何处?” 石雪问。
“去看看禁军。” 石素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去看看,本宫这几乎掏空国库换来的‘先军’之策,到底练出了些什么。也让本宫想想,这钱,到底该怎么继续变出来!”
她必须亲眼看看,那些吞噬了海量银钱、寄托了她全部希望的军队,究竟值不值得她如此孤注一掷。
同时,在行走与观察中,或许那被困境逼到极处的大脑,能迸发出一些非常规的、甚至危险的搞钱灵感。
窗外的春光明媚,却照不进垂拱殿内弥漫的沉重与危机。石素月带着石雪与石绿宛,迈步向外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沉稳之下,是如同汴梁城外黄河春汛般汹涌的焦虑与紧迫。
库空如洗,甲胄待铸,强敌环伺,内患隐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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