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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都行宫,虽是前朝旧苑改建,规模不大,却也亭台错落,古柏森森,自有一股远离市井喧嚣的清幽肃穆。
石素月刚在正厅坐定,一盏茶尚未入口,便有内侍快步趋入禀报:
“启禀殿下,宫门外有一男子,持殿下所赐令牌求见,自称郭荣。”
石素月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眉梢轻挑,唇角随即漾起一丝意料之中却又略显玩味的笑意。
她放下茶盏,对侍立左右的石绿宛与石雪道:“倒是心急。让他进来吧。”
“是。”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郭荣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袍,发髻重新梳理过,显得更加利落。
他一入正厅,目光快速扫过端坐主位的石素月,此刻她已换回一身玄色常服,未施粉黛,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郭荣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在厅中站定,撩袍便拜,行的是标准的大礼:
“草民郭荣,叩见监国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声音洪亮,仪态恭谨,再无半分市井商贾的随意。
石素月并未起身去扶,只是挥了挥手,对厅内侍奉的几名宫女和内侍道:“你们都退下,在殿外候着,无本宫传唤,不得入内。”
“是。”众人依言躬身退出,厅内只余石素月、郭荣,以及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绿宛、石雪。
待殿门轻合,石素月才将目光重新落在地上的郭荣身上,语气悠然,带着几分探究:
“你倒是考虑得快。本宫又不是明日便要离开邺都,何不多思量几日,权衡清楚利弊,再做决断?
这般急切,就不怕所托非人,或是后悔?”
郭荣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并无闪躲,朗声答道:
“回殿下,草民虽身处市井,贩茶为生,然自幼习练骑射,亦略通书史及黄老之学。
投身商贾,实乃家道中落,生计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然草民胸中夙愿,未尝一日敢忘——男儿生于天地间,当建功立业,方不负此生!
今日得遇殿下,亲聆教诲,更蒙殿下不以草民微贱,许以前程。
此乃草民平生仅见之机遇,若瞻前顾后,迟疑不决,岂非有负殿下青眼,亦有负己身壮志?”
石素月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点头道:“好!本宫就说没看走眼。有志气!好男儿正当如此,岂能久困于尺牍算盘之间?”
然而,郭荣话锋一转,神色却变得郑重甚至带着几分锐利,再次拱手,问出了一个极为尖锐的问题:
“殿下谬赞。然则,草民心中尚有一大疑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亦关乎草民抉择,恳请殿下为小民解惑。”
“讲。”石素月神色不变。
“契丹乃是外族,屡犯我边,掳我子民。陛下开国之初,便对契丹称臣、称儿,以致天下……颇有微词。
殿下监国以来,非但未改此策,反而……依旧向契丹称孙、称臣,岁输金帛,甚至……更有联姻之议。
草民实难理解,殿下既有安州破唐之武略,何须对契丹如此……委曲求全?若投殿下麾下,却要为胡虏鹰犬,草民……实难心安,亦恐为天下志士所不齿。”
这番话,已是极为大胆的质问,直指石素月执政以来最受诟病的污点。石雪在一旁脸色一沉,忍不住低声喝道:“大胆!竟敢非议国策,质疑殿下!”
石素月却抬手,止住了石雪。她看着郭荣,不仅未怒,反而觉得此人确有胆识,敢于直面核心矛盾,而非一味阿谀。
她需要的是能臣干将,不是应声虫。
“问得好。”石素月缓缓起身,踱步至郭荣面前不远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本宫问你,亦是在问天下人。你以为,本宫愿意如此吗?”
她停下脚步,目光如炬:
“本宫以为,善于用兵者,知强弱之势,待机而发,谋定后动;不善于用兵者,逞一时之勇,自不量力,乃取死之道。
父皇当年能得天下,契丹兵马之助,乃是关键。即便是本宫去岁平定安重荣、安从进之乱,若无向契丹借兵,恐难迅速平息,届时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更甚!
若只因侥幸在安州赢了一场唐国偏师,便恃勇轻敌,视契丹铁骑如无物,盲目决裂,那非是为国深谋,而是匹夫之勇,是置国家于死地!”
她语气加重,剖析利害:
“你看近些年来,契丹兵强马壮,控弦百万,每战多胜,其势正盛。
而我大晋,连年战乱,国库空虚,新军初练,与之相较,强弱悬殊!
若此时骤然断绝关系,引得契丹大军倾巢南下,镇定之地、河北诸州,恐怕顷刻间便不复有民!
本宫所为,不过是效勾践之忍,暂敛锋芒,换取喘息之机,慢慢积蓄国力,练兵强军,以待天时。
如此,方有胜算。逞口舌之快,博一时虚名,而致国破家亡,那是蠢材所为。”
郭荣听着,眉头微锁,似乎在消化这番言论,却又追问道:“可殿下就不怕被天下人误解,背负……千古骂名吗?称孙称臣,岂是易事?”
“能为非常之人,定为非常人所能忍之人。”石素月斩钉截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孤傲,
“一时的屈辱,若能换来将来的乾坤扭转,那便不算什么!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虽说这词对本宫一介女子不甚贴切,但道理相通——能屈能伸,方为大女子!
本宫既要这天下,便担得起这骂名,忍得了这委屈!”
郭荣默然片刻,又道:“殿下可知,如今民间对借契丹兵、联姻之议、乃至先军重税,怨言颇多。
饶是这相对富庶的邺都,百姓亦觉负担沉重,对此多有不满。”
石素月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疲惫与自嘲,她转过身,望向厅外庭院中的苍松,声音低沉了几分:
“本宫岂能不知?但如今各地藩镇,哪个不是拥兵自重,观望风向?
本宫若不行此雷霆手段,不足以兴中央之权威,不足以威慑地方枭雄!苦一苦百姓,骂名本宫来担。至于婚姻之事……”
她回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本宫只说有约,又何曾说一定要履行?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长大后也未必能成亲吧?
此乃缓兵之计,麻痹契丹之手段罢了。待本宫羽翼丰满,刀在手中,嫁不嫁,嫁给谁,还不是本宫说了算?”
郭荣目光闪动,显然被这番直白且充满权谋算计的话语所触动。他沉吟良久,再问:
“如今天下未定,元气未复,殿下是否应行黄老之术,无为而治,静而守之,劝课农桑,养兵息民,而非如此急切,耗费国力?”
“无为而治,需在太平盛世。”石素月摇头,语气坚决,
“自安史之乱以来,藩镇割据,兵连祸结,已近二百年!若这天下得不到一统,法令不行于四方,纵有再好政策,百姓又怎能真正安稳?
唯今之计,只有扫清寰宇,削平群雄,让天下重归一统,方能奠定万世太平之基!
本宫不一定能成功,但本宫试过了,竭尽全力了,纵败,亦问心无愧!”
一番长篇大论,将她的困境、策略与野心,剖析得淋漓尽致。郭荣静静地听着,眼中的疑虑与审视,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敬意与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拜下:
“殿下所言,披肝沥胆,草民……明白了。若殿下不弃,草民郭荣,愿投靠殿下麾下,效犬马之劳!只求殿下……真能如方才所言,不忘今日之志,以天下苍生为念。”
石素月看着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泛起一丝异样。
她故意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戏谑与调笑,打破了方才的凝重气氛:
“这世道,人人都想着如何建功立业,封侯拜相,你倒好,还想让天下太平,倒真是个异类。”
郭荣一怔,随即正色道:
“草民自然想建功立业,搏一个功名利禄,光复柴家门楣,不负此生。
然,亦盼天下真能太平,百姓不再流离。二者,未必相悖。”
“说得好。”石素月走近几步,微微俯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郭荣,距离拉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眼波流转,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妩媚,压低声音道:
“若你真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助本宫平定天下……说不定本宫真能看上你。到时候,你不仅能封个万户侯,或许……还能抱得美人归呢?”
这话太过露骨,郭荣瞬间面红耳赤,心跳如擂鼓,慌忙低下头去,连声道:
“殿下天潢贵胄,草民……草民不敢有此非分之想!万万不敢!”
“咯咯……”石素月见他窘迫模样,不由笑出声来,站直身子,
“你的意思是,本宫算不上美人咯?你若敢说本宫不是美人,本宫可是要治你罪的哦!”
“不敢不敢!殿下风华绝代,草民……草民只是……”郭荣急得额头冒汗,语无伦次,哪还有半分方才纵论天下的沉稳。
石素月见好就收,敛去笑容,回归正题,但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探究:
“好了,话归正传。本宫倒想问问你,你养父郭威如今在河东刘知远处颇受重用,前程大好。
你为何不直接去河东投奔他?父子联手,在河东军中也更容易出头。难道仅仅因为本宫几句话?”
郭荣定了定神,恢复了几分冷静,答道:“回殿下,草民……更愿在朝廷中枢效力,为天子、为殿下分忧。河东虽强,毕竟是藩镇。”
“哦?”石素月目光微凝,
“你可知,自古功高莫过于救驾与从龙。刘知远其志不小,你若跟着你养父在河东,将来未必不能获得从龙之功,那可是一步登天。”
郭荣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直视石素月,说出了让石素月心中一震的话:
“刘知远现今仍为晋臣,若中原朝廷未有倾覆之大变故,名分大义犹在,刘知远纵有异志,亦不敢擅自公然造反。其所为,不过是待价而沽,或等待时机罢了。”
我靠!不愧是柴荣!
石素月心中再次惊叹。年仅二十出头,尚未经历真正的大风大浪,竟已将刘知远的心态和处境看得如此透彻!
刘知远确实不敢主动造反,他等的就是契丹把自己灭了,或者自己与契丹拼个两败俱伤,他好打着匡扶晋室的旗号出来收拾残局,名正言顺地摘桃子!
“好!好一个识时务、明大势的俊杰!”
石素月由衷赞道,毫不掩饰欣赏之情,“本宫越来越欣赏你了。本宫期待有一天,你真能当个名副其实的万户侯。”
她略作思忖,当即安排:
“你既愿投效,便先在本宫身边听用。不过,本宫即将北上出使契丹,行程不便直接将你带在身边。
这样,你即刻去寻殿前司都点检王虎,本宫会传令给他,让你暂时充作他的亲兵,随驾同行。
一路上,多看多学,也见识见识塞外风光与契丹虚实。待本宫出使归来,返回汴梁,再对你另行安排,量才擢用。”
郭荣一听能跟随殿前司最高统帅、且是此次北行的护驾主将王虎,心中也是一喜,这起点已远超常人。
他当即叩首:“草民遵旨!谢殿下栽培!”
“下去吧,直接去找王将军报到便是。”
“是,草民告退。”郭荣再拜,起身后退数步,方才转身离去,步伐稳健,背脊挺直,已然有了几分军人的雏形。
看着郭荣消失在殿外的背影,石素月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光芒闪烁,既有捡到稀世珍宝的狂喜,也有对未来变数的深深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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