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清璃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态。
    他的眼睛似乎清明了不少。
    看见了夜风是如何轻柔地拂过那片格桑花丛，每一片花瓣如何随之摇曳；看见了溪流中，一滴水珠如何撞上凸起的卵石，又如何重新落回水面……
    这种感知上的蜕变，让黄清璃对世界的认知多了一层近乎“微观”和“本质”的视角。
    倒不是说能够透视万物，而是对事物运动、变化的细节与内在联系，有了远超以往的把握。
    “浅海境，终于圆满了。”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脖颈与肩背，并未立刻起身，而是静静体味着此刻的状态。
    “这段时间的静心修炼，心境平和了不少。法宝也已然炼成，下一步……”黄清璃的思绪清晰起来，“是该认真考虑，为突破真一境做准备了了。”
    真一境，对应于此界的鎏金境。
    一旦突破，不仅仅是灵力总量与质量的飞跃，更是生命层次与对天地法则感悟的一次重要升华，实力将会有质的提升。
    “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法力，加上如今圆满的‘浅海境’神识……冲击真一境，应该是足够了。”他客观地评估着自身条件。
    然而，破境之事，尤其是大境界的跨越，从来都不是有根基就一定能成功的简单之事。
    稍有不慎，轻则破境失败，元气大伤，修为倒退；重则灵力暴走，损伤道基，甚至危及性命。
    “不过，破境终究不是小事，必须慎之又慎。”黄清璃的谨慎性格让他没有冒进，“万一准备不足，贸然冲击，导致失败，修为大打折扣，甚至损伤根基，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境界的突破，不仅是力量的积累，更是心性与感悟的水到渠成。”他思忖着，“还是……再沉淀个几十年吧。”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几十年时间，用这段时间进一步夯实根基，寻找突破的灵感和契机，同时继续钻研“翻海术”后续以及提升其他手段，才是更为稳妥明智的选择。
    心中有了定计，那股因境界圆满而产生的、急于寻求突破的躁动感便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与平和。
    黄清璃这才真正站起身，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
    屋外已是清晨。
    山谷中薄雾未散，草木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空气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
    他没有驾起遁光，而是沿着溪畔那条被他修整过的小径，迈开步子，稳步朝着山谷外走去。
    他需要换换环境，让心神从长久的闭关静修中彻底放松出来。
    仙府辖下的城市颇为繁华热闹。
    去那里走走看看，感受一下红尘烟火气，或许别有一番体悟。
    脚步不快，但很稳。
    他享受着这种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前行的感觉，神识则如同最温和的微风，自然地向四周舒展，感受着沿途的山色林韵、鸟语花香。
    走了约莫大半日，穿过几道山隘，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官道出现在前方，道上车马行人渐多。
    又行了一段，一座城池的轮廓便出现在地平线上。
    黄清璃随着人流步入城中。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车马轱辘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布料混杂的气味。修士与凡人摩肩接踵，修士大多气息内敛，凡人则神态自若，显然早已习惯这种共存。
    ……
    走过一条相对清静、两旁多是一些售卖女子饰品、胭脂水粉、精巧玩物的小巷时，黄清璃的脚步，忽然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前方不远处，一个售卖发簪的小饰品的摊位前。
    那里，一道熟悉的、清瘦而挺直的青色背影，正微微躬身，似乎在仔细挑选着什么。
    青色的衣袍质地普通，样式简洁，穿在她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清冷雅致。
    如墨的青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一部分，余下如瀑布般垂落肩背。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黄清璃便瞬间认了出来！
    “是她？”黄清璃心中微微讶异，“竟然会在这凡人城市里遇到……”
    他随即想起，自己储物空间中，还静静躺着那根当年捡到的碧玉发簪，之前还念叨着下次见面找机会归还，没想到机缘巧合，竟在此地碰上了。
    “正好，趁此机会，把东西还了。”黄清璃念头一定，便举步欲上前。
    然而，就在这时，摊位前的女子似乎已经挑选完毕，或者并未找到完全合心意的，她直起身，对着摊主，一位笑容和蔼的中年妇人，微微摇了摇头，便转身，朝着巷子的另一头款款走去。
    她离开前，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又瞥了一眼摊位上某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留恋，随即恢复清冷，身影很快便汇入了前方街道的人流之中。
    黄清璃走上前去的动作停在了半途，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追上去。
    在大街上追着一位女修送还发簪，似乎有些唐突，也容易引人误会。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女子离开前最后瞥了一眼的摊位位置。
    那是一只并不起眼的发饰。
    并非名贵玉石或灵材打造，而是用某种淡紫色的细藤编织而成，缠绕成精巧的蝴蝶形状，蝶翼薄如蝉翼，边缘点缀着几颗米粒大小、打磨圆润的淡白色小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泽。
    整体造型灵动雅致，颜色清浅，与那女子清冷中带着些许神秘的气质，竟有几分奇异的契合。
    黄清璃走到摊位前，伸手拿起了那只藤编蝴蝶发饰，仔细看了看。
    入手轻盈，做工颇为精细，那淡紫色藤蔓还带着一丝天然的草木清香。
    “确实挺好看的。”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哎呦，公子，您可真有眼光！”一直留意着客人神色的老板娘立刻笑逐颜开，热情地招呼道，“这发饰可是咱们店里老师傅今年的新款，用的紫心藤，香着呢，样子也精巧，最衬气质好的姑娘了！”
    老板娘显然善于察言观色，她看了看黄清璃手中拿着的发饰，又顺着他刚才目光所向，瞥了一眼那位女子离去的方向，眼珠一转，脸上堆起更灿烂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促狭与讨好说道：
    “公子，刚刚那位姑娘……是您的心上人吧？我在这摆摊几十年，看人可准了！那姑娘方才在这儿看了好一会儿，别的都没多看，就对着这只发饰看了又看，那眼神啊，一看就知道，是真心喜欢，只是姑娘家脸皮薄，或许没带够银钱，又或许不好意思开口……”
    她见黄清璃似乎愣了一下，没有反驳，立刻趁热打铁，语气更加笃定热情：“公子，这缘分可是天定的！您既然都看到了，那还犹豫什么？赶紧买下来呀！回头寻个机会送给那位姑娘，她心里指定高兴！这女孩子家啊，收到合心意的礼物，尤其是心上人送的，那感觉……啧，保管对您另眼相看！机会难得，公子，可别错过了！”
    老板娘这番话如同连珠炮一般，语气恳切，眼神真挚，仿佛已经笃定了黄清璃与那离去的青衣女子是一对闹了别扭或者正在追求阶段的小情侣，而她正在热心肠地帮忙撮合。
    黄清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火力输出”给弄得有点懵。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我们根本不熟只是捡了她东西要还”以及“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这种复杂情况。
    “啊？这……”他刚发出一个音节，想澄清一下。
    “还犹豫啥呀公子！”老板娘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拍大腿，语气更加笃定，“听我的准没错！这发饰价钱也不贵，就当投资个缘分！您想啊，那姑娘明明喜欢，却没说买，说不定心里正惦记着呢！您这当头送过去，岂不是正送到心坎上？这感情啊，有时候就是靠这些小心意升温的！”
    在老板娘那极具感染力的劝说，笃定的眼神，以及某种“为了你好别错过良缘”的强烈氛围包裹下，黄清璃感觉自己的思维似乎都慢了半拍。
    他脑子里原本清晰的“还发簪”逻辑，被这通关于“心上人”、“礼物”、“升温感情”的猛烈攻势给冲击得有些混乱。
    等他稍微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坚决否认并解释时，却发现自己手里已经捏着几块碎银，而那只淡紫色的藤编蝴蝶发饰，已经被老板娘用一方木盒装好，笑吟吟地塞到了他的另一只手中。
    交易……已然完成。
    “好嘞！多谢公子惠顾！祝您早日赢得佳人芳心啊！”老板娘眉开眼笑，声音洪亮。
    黄清璃：“……”
    他握着那方手帕包裹，站在摊位前，看着老板娘热情洋溢的笑脸，再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我怎么突然就买了？”他心中冒出这个念头，带着一丝荒谬和哭笑不得。
    自己明明只是想过来看看，确认一下那女子看了什么，怎么就在老板娘一通猛烈的“推销加撮合”的组合拳下，莫名其妙地把这东西给买下来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朝着巷子那头、女子消失的方向望去。
    街道上人流熙攘，哪里还有那道青色身影的踪迹。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没追上、东西没还成而已，黄清璃心中却莫名地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黯淡。
    或许是因为这略显滑稽的购物经历，或许是因为与预想中“自然归还发簪”场景的落差，又或许……还有一丝别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摇了摇头，将那方手帕包裹连同里面的藤编蝴蝶发饰，一并收进了储物空间。
    与那根碧玉发簪放在了一起。
    债没还成，反倒又多了一件莫名其妙的“待送物品”。
    黄清璃收拾心情，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心中却忍不住开始想：“她去哪了？东西还没还呢……这下好了，又多了一样。”
    为了驱散这点莫名的纠结，他的注意力转向了街道两侧那些香气四溢的食摊。
    他走到一个卖桂花糕的摊子前，随手买了一小袋还冒着热气的糕点。
    拈起一块送入口中，清甜软糯，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气，味道很是不错。
    于是，他索性化身“老吃家”，边吃边逛。
    看到卖糖画的，买一支举着；闻到炸酥酪的香味，来一份尝尝；遇见热气腾腾的汤面摊，也坐下吃一碗；甚至对那红艳艳的冰糖葫芦也产生了兴趣，来了一串……
    他不再刻意去寻找那道青色身影，而是沉浸在这种纯粹的口腹之欲与市井烟火气的体验之中。
    仿佛要将闭关数月、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淡，一次性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