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队列里的骚动，比先前更甚了。
    但与刚才一边倒的情况不同，大秦的将军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边是当年跟着王翦、王贲父子扫平六国、定鼎天下的旧部。
    为首的便是曾随王翦灭楚平燕的老将辛胜。
    此刻他脸色煞白，手上青筋暴起，满脸涨得通红。
    他侧过头，与身旁同出王翦帐下的老同僚交换着眼神，彼此都觉得愤愤不平。
    武成侯王翦一门，是大秦武将世家的顶梁柱。
    王翦灭六国、定天下，王贲平燕齐、定辽东，父子二人功盖寰宇，这才换来了王离承袭爵位，稳坐长城军团二把手的位置。
    如今陛下竟毫无预兆地一纸诏令，直接剥了他的军权，这何止是动了北境的军权。
    这也是打了王家、打了他们这些跟着王老将军出生入死的宿将的脸啊！
    “陛下怎会如此……”辛胜身侧的老将压低了声音，声音发颤。
    “武成侯父子的功勋，难道就这般不作数了？”
    而另一边，出身长城军团、曾在北境与王离共事的将领们，反应却截然相反。
    为首的正是曾在王离麾下任骑都尉的苏角。
    他非但没有任何不满，反倒松了口气。
    他与身边同出长城军团的同僚交换了个“早该如此”的眼神。
    他们曾驻守北境、摸爬滚打多年，最清楚这位侯爷的底细。
    论出身门第、论朝堂排场，满朝武将没几人能比得上他。
    可论临阵决断、治军练兵、沙场搏杀的本事，别说比他祖父王翦、父亲王贲，便是比起蒙恬帐下的普通裨将，都差了一大截。
    在苏角看来，这位王大侯爷，也就一个百人将，最多五百人将的水平。
    这些年北境的军务，王离不过是挂着副将的名头，终日在帐中宴饮应酬，对军务甚少过问。
    军中早有非议，只是碍于王家累世功勋，又有蒙恬压着，无人敢当众说破罢了。
    “总算不用再看着他尸位素餐了。”
    苏角身侧的将军压低声音道：“这些年，为了哄着他，全军上下早就受不了了。换成章少府，比他可强太多。”
    毕竟，人家章邯可是把几十万刑徒管理得井井有条。
    他们都是老行伍了，当然知道这份能力意味着什么。
    窃窃私语声在武将队列里蔓延开来，嗡嗡的议论声压得极低。
    但因为大殿过于安静，群臣还是能听个大概。
    与王家有关的将领愤愤不平，觉得陛下此举寒了功臣之心；
    长城军团出来的将领们则低声辩驳，细数王离这些年疏于军务的种种，直言陛下的决断是北境之幸。
    两拨人眼神交锋，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文官队列里，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愿意掺和这种事。
    一边是累世功勋的将门，一边是陛下的铁腕决断，一边是北境边军的军心，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嬴政坐在御座之上，将底下众人的神色、议论尽收眼底。
    他是唯一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人。
    但他故意不发话。
    直到两边人都争得差不多了，他才叩了叩御案。
    “笃、笃”两声轻响，不大的动静，却像惊雷一般，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私语。
    满朝文武再次噤声，大殿内重归死寂。
    “怎么？”
    嬴政缓缓开口：“朕的旨意，你们有异议？”
    话音落，辛胜跨步出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陛下！末将辛胜，昔年曾随武成侯征战。
    “末将斗胆进言！武成侯父子为大秦鞠躬尽瘁，打下万里江山，其功勋可昭日月！
    “王离将军镇守长城多年，无有大过，陛下无故将其调离，末将不解！”
    言罢，他身后三四名同出王翦帐下的宿将跨步出列：“末将恳请陛下三思！”
    嬴政没有回答，静静等待着。
    就在这时，苏角出列，高声道：“陛下！末将苏角，曾在长城军团任王离将军麾下副将，有话启奏！”
    嬴政看了他一眼：“奏来。”
    “辛老将军所言武成侯父子的不世功勋，末将万分敬仰！”
    苏角坦然道：“然王离将军镇守北境这些年，疏于军务，治军不严，对麾下士卒约束不力，对边防布防不闻不问！
    “军团上下早有怨言！若非蒙上将军威名显着，压着军中乱象，只怕北境边防已出了纰漏！”
    他顿了顿，说道：“末将以为，陛下英明，调回王副将，实乃北境之幸，长城军团之幸！”
    这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凝固了。
    辛胜等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其实，他们也知道，王离远远比不上其父王贲，更不用说和王翦相提并论。
    但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不堪。
    嬴政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平静道：“辛卿，你们随武成侯出生入死，顾念旧情，朕心里明白。
    武成侯父子为大秦立下的功劳，朕也一日未曾相忘。”
    先表明不忘本。
    随即，他话锋一转：“朕不妨明告诉你们——要不了多久，大秦便有一场前所未有的大仗要打。”
    这话一出，满殿武将都抬起了头，眼睛里燃起了光，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秦人尚武，更何况是这些沙场宿将，一听到有大仗要打，哪里还顾得上之前的非议，一个个眼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战意。
    嬴政道：“朕要一劳永逸，根除匈奴，拓土开疆，扬我大秦天威于四海！”
    “长城军团，是大秦最精锐的部队，必须由能征善战、尽心尽责的将领统领。
    “章邯的本事，朕信得过，让他去辅佐蒙恬，整饬军务。是为了日后的大战，做万全准备。”
    他顿了顿，再次提起王离：“至于王离，他出身将门，熟稔兵法。回京之后，朕便封他为御前军事参议，常侍朕左右。
    “凡大秦一应军务调度、战阵谋划，皆可参议奏对。”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阵极轻的骚动。
    听起来，御前军事参议一职，能常伴皇帝左右，商议军事要务。
    听起来风光无限，是天子跟前的军事顾问。
    但奏不奏、说不说在王离，听不听、用不用则全在陛下。
    说到底，就是个陪着皇帝聊聊兵事、出出主意的闲职，看着尊贵，实则半点实权都没有。
    说白了，就是陛下念着王翦父子的功勋，不愿让王离难堪，给了他一个好听的名头。
    养在身边，既全了君臣情分，也绝了他再掌重兵、误国误军的可能。
    但这一次，就连辛胜等人，也都保持了沉默。
    平时也就罢了，既然要打大仗了，与其让王离待在前线，还不如让他回京当个军事参议。
    既有面子，又不用担风险，简直两全其美。
    “陛下英明！”
    辛胜等人，心悦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