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48章 张骞搞事(1/1)  风申堂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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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家宝的船在距岸一海里处被追上。
    没有冲撞感,没有冰冷,甚至没有湿。
    那灰白色的潮水像一阵风一样穿过船体,穿过朱家宝和朱明远的身体,继续向岸上推进。
    朱家宝只感觉眼前一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天灵盖上敲了一记铜锣。
    等他回过神,船已经在港口栈桥边搁浅了。
    发动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的火,四周全是和他一样茫然失措的渔船。
    码头上人山人海,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摸自己的脸,摸身边的人,用一种奇怪的、歪斜的姿势摇晃着走路。
    “明远?”朱家宝转头找侄子。
    朱明远就在他旁边,正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愣着干嘛,下船!”
    朱明远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可怕:“叔……你在哪儿?”
    朱家宝心里咯噔一下:“我就在你面前!一臂远啊!”
    朱明远的眼睛转了转,目光从朱家宝左肩滑过,落在虚空处:“我听见你说话了,很近。
    但我看不见你。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瞎了?!”朱家宝伸手要去抓他。
    但他的手穿过了侄子的胳膊。
    看似穿过了实体,其实是估错了距离。他以为一臂远,实际只有两寸;他以为抓的是胳膊,其实是袖口。
    朱明远被他这么一带,整个人往前倾倒,朱家宝赶紧去扶,却一个踉跄自己也摔倒在地。
    他明明看见码头地面就在眼前,—脚踩下去,却踩空了半尺高的台阶。
    两个人趴在码头上,像两条搁浅的鱼。
    “叔………我的眼睛是不是坏了?”朱明远的声音带着哭腔。
    朱家宝没回答。他盯着自己的手,又盯着三米外的一根柱子。他明明“看见”自己伸手能碰到柱子,但手伸出去,什么都没碰着。
    他再往前爬了两步,伸手之后直接撞上了。
    他“看见”的距离,和实际的距离,不一样了。
    一种比失明更可怕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能看见,但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海州湾沿岸三十里,十二万人,在盲潮过后的一个时辰里,变成了十二万个“无法判断距离”的废人。
    在墟沟渔港,三百多艘渔船在港内横冲直撞。
    渔民们能看见别的船,但判断不准距离,有的撞在一起,有的对着空海狂转舵。
    一艘八十吨的钢壳渔船对着码头直冲过去,船长拼命喊“右满舵”,他的眼睛告诉他离码头还有五十米,实际只有五米。
    船头撞碎栈桥,推进器在空中空转,发出刺耳的尖叫。
    船长从驾驶室摔出来,额头撞在栏杆上,血流了满脸,但他顾不上擦,只是瞪着眼睛盯着码头:“它怎么……它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在海一方公园,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哭,怀里抱着一个缺了胳膊的芭比娃娃。
    她的妈妈蹲在三米外,但在小女孩眼里,妈妈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她一次次伸手,一次次扑空,终于绝望地趴在地上,脸贴着草地,眼泪把草叶打得湿透。
    妈妈也在哭,她的眼睛告诉她女儿就在怀里,但双臂抱住的只有空气。
    旁边的路人想帮忙,但所有人都无法准确走到另一个人身边。
    他们像喝醉了一样摇晃着,有时两个人面对面走了十几步,却始终无法相遇。
    海滨大道上交通彻底瘫痪。
    司机们能看见红绿灯,能看见前面的车,但无法判断刹车距离。
    五十多辆车追尾成一串,最轻的碰撞时速不到五公里—因为司机“看见”还有十米,实际只剩一米。
    —个开大货的老司机蹲在路边,双手抱头:“我开了三十年车,闭着眼能倒进车位……现在睁着眼我连人行道上不去………这叫我怎么活?”
    连云港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厅被挤爆。
    但医生们自己也中招了。
    外科主任给病人清创,镊子伸出去,“看见”离伤口两厘米,实际戳到了病人的好肉。
    病人惨叫,主任手一抖,镊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伸向“看见”的位置,摸了半天摸到的是护士的脚。
    年轻的护士蹲下来帮他捡,把镊子递到他手里,他说了声谢谢,然后茫然地问:“你是谁?”
    混乱中,有人在急诊大厅的电视上看见了新闻直播。
    画面里,市长正站在市政府门前发表紧急讲话。
    但电视的信号时断时续,画面扭曲,因为电视台的技术人员也失去了判断距离的能力,无法对准卫星天线。
    傍晚时分,盲潮退去。
    灰白色的潮水从陆地上撤回海里,像退潮一样缓慢、安静。但这次,岸上的人看清了。
    潮水的尽头,站着一个身影。
    他立在浪尖之上,身穿汉代的深衣,外罩一件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裘皮大氅。
    他手持一根比他本人还高的符节,节旄上的牦牛尾早已脱落殆尽,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杖。
    他面向大海,背对苍生,像一座石像一样凝固在那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海州湾浑浊的波涛上。
    有人认出了他。
    或者说,有人猜出了他。
    连云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从残存的史料里翻出过他的画像:张骞,博望侯,丝绸之路的开辟者,两千多年前从长安出发,走过西域三十六国,最远抵达过里海之滨。
    但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是海?
    没有人知道答案。只有那尊身影在夕阳里低语,声音像潮水一样漫过所有人的耳膜:
    “凿空西域……吾以为能通天地……不意,终成盲者。”
    他慢慢转过身来。
    那一刻,所有还站在海边的人,都看见了那双眼睛—那是比“盲潮”更可怕的东西。
    他的瞳孔不是黑色或褐色,而是一种空洞的、旋转的灰白,像两个微缩的旋涡,里面有无数的道路在分叉、交叉、迷失、断裂。
    他望着岸上的芸芸众生,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疲惫:“未知之路…何其多也。
    吾一人走不尽……尔等,陪吾走走。”
    说完,他的身影渐渐透明,与潮水融为一体。
    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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