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41章 笑语的喧哗(1/1)  地球第一猛男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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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的宫宴,是温泉行宫此行最后,也是最盛大的宴集。殿宇张灯结彩,丝竹盈耳,佳肴美馔流水般呈上,席间笑语喧哗,仿佛与往日任何一次宫廷欢宴并无不同。但韩昭仪端坐席间,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发凉。她知道,这平静的盛宴之下,暗流已湍急如瀑。
    大王与王后端坐主位,神情怡然。韩玉儿巧笑倩兮,不时与邻座妃嫔低语,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殿中角角落落。韩昭仪垂眸,专注地看着眼前鎏金酒杯里微微晃动的琥珀光,耳里却凝神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动静。
    终于,在酒过三巡,乐声转为清越的笙箫时,几名内侍捧着数个高颈细瓷瓶,悄无声息地步入大殿,将它们安置在几个不起眼的殿角花架上。瓶里菊花枝条疏朗,形态古拙,那金铃般垂挂、瓣如凝玉的花朵,在宫灯映照下,散发着一种与满殿繁华格格不入的、近乎凄清的雅致。
    “金铃玉瓣”。
    殿里仿佛有那么一瞬极其短暂的凝滞。一些资历较老的宫人眼神闪烁,迅速低下头去。妃嫔中亦有几人露出些许疑惑或回忆的神色。王后执着玉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蜜渍莲藕,笑容完美无瑕。韩玉儿则轻轻“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那瓶花的样子好生特别,以前倒没见过这般颜色形状的。”
    大王的目光也随之望去,停留在那几瓶花上,片刻,才缓缓道:“是暖房里的‘金铃玉瓣’。此花难得,点缀殿阁,倒也别有韵味。”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真的只是欣赏一件寻常陈设。
    韩昭仪的心在胸腔里沉沉跳动着。她知道,戏幕已经拉开,而最重要的观众,远在深宫。
    此刻的华阳宫,夜色如墨,死寂依旧。
    王美人已经近乎油尽灯枯。连日的忧虑、恐惧、绝望,耗尽了她的心力。她倚在冰凉的窗棂边,眼眸空洞地望着高墙外那一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星光暗淡的夜空。郝铁白日里那串急促而古怪的敲击声,她听到了,甚至隐约捕捉到了“金铃”与“宴”的音节,但那意味着什么?是希望,还是另一重催命的符咒?她不敢深想,怕那一点微弱的火星,反将最后的心力燃成灰烬。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宫宴该散了,行宫的车驾,或许已在准备回銮。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忽然,华阳宫外围沉寂已久的巷道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模糊的叱喝与争执。声音由远及近,竟像是朝着华阳宫方向而来!王美人猛地僵直了身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宫门外的侍卫也被惊动,传来刀鞘轻碰与低声询问的响动。
    然后,一个尖细、惶恐、带着哭腔的声音,刺破了这片紧绷的寂静,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冤枉啊!大人明鉴!奴才……奴才只是奉了王后娘娘身边芳若姑姑的命,去、去取回白日里不小心遗落在浣衣局的一枚玉簪!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胡说!宫门下钥,岂容你乱闯?还鬼鬼祟祟靠近禁地!”侍卫的呵斥声严厉。
    “奴才不敢!奴才真的只是路过!是芳若姑姑说那簪子是娘娘心爱之物,务必要连夜寻回……大人若不信,可、可去问问芳若姑姑……”那声音愈发惊惶,语无伦次。
    这番争执来得突兀又蹊跷。王美人呼吸急促,这不是寻常的宫人犯错,这分明是……一个信号!一个刻意制造混乱、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信号!
    果然,宫门外的侍卫似乎被这突发状况牵制,注意力被那哭喊的太监引开。就在这片混乱的掩护下,一道极其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贴着墙根,以惊人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掠过华阳宫高墙下的阴影,在宫墙转角处——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用于排放雨水的小小石兽口——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似乎将什么东西飞快地塞了进去,旋即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王美人浑身颤抖,几乎要瘫软下去。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尽最后的力气,扶着墙壁,挪到那靠近转角的窗边。月光晦暗,她什么也看不清,但方才那一闪而逝的黑影和石兽口方向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却如惊雷在她心中炸响。
    是他!一定是郝铁,或者是他安排的人!在宫宴结束、王后韩玉儿或许正因那“金铃玉瓣”而心思浮动、宫禁交接可能出现短暂疏忽的关头,用这种近乎赌博的方式,送来了消息!
    她必须拿到它!必须!
    门外,那太监的哭诉和侍卫的盘问还在继续,甚至引来了更高层级守卫的查问,场面一时有些纷乱。王美人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窗户——这扇窗年久失修,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但在外面的嘈杂掩盖下,并不十分突兀。
    冰冷的夜风灌入,她打了个寒颤,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出窗外,拼命向转角石兽口的方向摸索。指尖触碰到粗糙冰冷的石壁,她心中焦急如焚,几乎要绝望。终于,在几乎脱力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拇指大小的硬物!
    她立刻攥住,闪电般缩回手,关上窗户,背靠着墙壁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手中那微小的油纸包,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滚烫灼人。
    她颤抖着手,就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已经干枯的菊花花瓣,以及一个更小的、揉成一团的纸卷。
    花瓣颜色黯淡,但形态特殊,正是金铃玉瓣那独特的如玉质地!而纸卷上,只有三个用极细的炭笔写就、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花已开,宴。”
    王美人将那干枯的花瓣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如火炭。她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连日的恐惧与绝望。
    韩昭仪看到了!她明白了!她在行宫宴上,让那禁忌之花重现天日,这就是她给出的、最有力、最清晰的回应——“信已送到,我在行动,坚持住!”
    这枚花瓣,这三个字,是绝境中的浮木,是黑暗里的萤火。它不能立刻改变她的处境,却瞬间注入了她几乎枯竭的勇气。王后与韩玉儿的阴谋仍在头顶高悬,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无尽的黑暗。韩昭仪正以她自己的方式,在那权力的漩涡中心,掀起波澜,为她争取着或许渺茫、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她将花瓣和纸卷小心翼翼地贴肉藏好,擦干眼泪,走到铜盆边,用冷水狠狠敷了敷红肿的眼睛。再抬头时,镜中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深陷的眼眸里,已重新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韩昭仪在行宫以花为信,是一步险棋,必然已引起王后警觉。而自己身处囚笼,任何微小的异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下一步该如何?如何利用这来之不易的联系?如何将韩昭仪制造的“势”,转化为切实的转机?
    窗外,那场突兀的骚动似乎渐渐平息,太监的哭喊声远去,宫禁重归森严的寂静。但王美人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她开始凝神细思,回忆过往宫中人事,寻找任何可能被利用的缝隙,任何可以传递更多消息的途径。郝铁冒死送来的不只是安慰,更是行动的信号。她必须活下去,必须等到韩昭仪下一步的动作,必须……等到真相大白于天下,等到父亲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温泉行宫,夜色已深,宴席终散。
    韩昭仪回到自己的寝殿,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行宫的回廊宫灯次第熄灭,唯有远处温泉蒸腾的朦胧白气,在月光下缓缓飘荡。她知道,“金铃玉瓣”的出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大王那讳莫如深的态度,王后那完美的笑容下可能隐藏的惊怒,韩玉儿看似天真实则试探的话语……这一切,都意味着她的计划起了作用,但也将自己置于了更显眼、更危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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