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86章 苏晴的美妙(1/1)  地球第一猛男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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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铁拒绝刘建军的锦旗那天,店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女人约莫五十岁,穿着朴素但整洁的灰色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在咖啡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只点了一杯白水,安静地看着人来人往。直到傍晚,客人都走了,她才走到吧台前。
    “您是郝铁先生吧?”她声音温和,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清晰。
    “我是。您有什么事吗?”
    女人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郝铁面前。名片上印着:“江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林静”。
    郝铁有些意外。三个月前,林记者那篇报道登出后,确实来过几位学者,大多是做社会学研究的,想来了解“底层互助模式”,但像这样坐了一下午再表明身份的,还是第一个。
    “我观察您这里很久了。”林静说,目光扫过咖啡馆的每个角落——墙上贴着的法律常识海报、免费取阅的维权手册、二楼刚刚挂起的“社区书屋”牌子,“我想和您合作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法律援助诊所。”林静说,“我带法学研究生,他们需要实践机会。您这里有真实案例,有需要帮助的人。我们可以合作——学生们在这里实习,为工友提供免费咨询,您和您的团队指导他们如何与当事人沟通。双赢。”
    郝铁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和陈律师的谈话,想起那些因为缺乏专业支持而束手无策的时刻。如果有更多法律专业的人加入……
    “学生们有经验吗?”
    “大二以上的学生都学过实体法,大三以上有模拟法庭训练。我会亲自督导,每周坐镇一天。”林静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他们年轻,有热情,还没有被现实的复杂性磨去棱角。有时候,这种纯粹很有力量。”
    郝铁思考了一会儿:“我有个条件。来的学生必须真心想帮助人,不能把这里当完成学分的任务。而且,他们得明白,坐在这里的每个人,他们的困境是真实的,不是一个‘案例’。”
    “这正是我选择您这里的原因。”林静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在您这里,我看到的是人与人,不是标签与标签。我的学生需要学习的,不仅是法条,还有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合作就这样定下来。每周四下午,林静带着两到三名学生来咖啡馆。一开始,工友们有些拘谨——面对这些戴眼镜的、说话带着书卷气的年轻人,他们本能地觉得“不是一路人”。但慢慢地,情况变了。
    一个叫李明的研二学生,为一名被拖欠工资的快递员写了三页纸的法律意见书,还陪着去了劳动仲裁委;一个叫王雨薇的大三女生,连续两周每晚给一个被家暴却不敢离婚的家政工阿姨打电话,一点点教她收集证据、申请保护令;还有个不善言辞的男生,默默为刘建军整理出厚达二十页的工程款追索证据链,每个细节都标注了法条依据和类似判例。
    “他们不一样。”老张有天悄悄对郝铁说,“这些学生娃娃,是真把咱们的事当自己的事。”
    郝铁看着那些在灯光下埋头整理材料的学生,看着他们因为一个证据的突破而兴奋击掌,因为一个程序上的挫折而沮丧叹气,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苏晴说的“灵魂”——一家店,因为承载了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连接,才有了生命。
    十一月,江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寒气已经透骨。咖啡馆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下午三点,本该是闲时,店里却坐满了人——今天是“工友之家”的技能培训日,主题是“智能手机防诈骗”。
    讲课的是个退休的警察老陈,被赵先生请来当志愿者。他说话干脆利落,用投影仪放出各种诈骗短信、钓鱼网站的截图。
    “看看这个,‘您获得20万贷款额度,点击链接领取’——假的!一点,你银行卡就空了!”
    “这个,‘爸,我手机丢了,用同学手机,急需三千块钱’——先打电话确认!一定要打电话!”
    台下坐着二十多个工友,大多是中老年人,戴着老花镜,认真地记笔记。周姐也在,她已经能熟练地用手机录屏、截屏,这会儿正手把手教旁边的姐妹:“你看,这样就是录下来了,以后有啥事,这就是证据。”
    郝铁在吧台后煮咖啡,苏晴在二楼整理新到的书。窗外,一个身影在雪中徘徊了很久,终于推门进来。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杨小雨还小些,可能不到二十。他穿着单薄的夹克,头发被雪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紫。进门后,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免费法律咨询”的牌子上停留了几秒。
    “请进,坐吧。”郝铁招呼他,“喝点热水?”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郝铁端了杯热水过去,他双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紧紧捧着杯子,像是要汲取那一点温度。
    培训结束了,工友们陆续离开,老陈收好投影仪,和郝铁打了声招呼也走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咖啡机偶尔的蒸汽声。
    年轻人还在那里坐着,水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
    “有什么事吗?”郝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还有郝铁熟悉的恐惧——那种被逼到绝境,不知该往哪儿走的恐惧。
    “我……我看到报纸上说的,这里能帮忙……”他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背了很久的词,“我遇到点事,不知道怎么办……”
    “慢慢说,不着急。”郝铁把声音放得柔和,“你叫什么?多大了?”
    “陈小川,十九。”他说完,又补充道,“上个月刚满十九。”
    十九。郝铁心里一紧。三年前,他在物流园扛包时,也遇到过这样的孩子,十六七岁就出来打工,因为没身份证,只能拿更低的工资,受更多的欺负。
    “出什么事了?”
    陈小川的嘴唇开始颤抖。他放下杯子,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几张纸。
    是医院的诊断书。郝铁接过来看,心里一沉——尘肺病。职业病史,初步诊断,二期。
    “我在石材厂干了两年,打磨大理石。”陈小川的声音在发抖,“开始就咳嗽,厂里说是感冒,给了点药。后来越来越重,上个月咳出血了,去医院一查……”
    他停住了,低下头,肩膀缩起来。
    “工厂怎么说?”
    “不承认。”陈小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说我没签合同,不是正式工,是我自己身体不好。医药费一分不给,还把我开除了。宿舍也不让住,我……我在网吧睡了一星期。”
    郝铁看着这个孩子。十九岁,尘肺病二期。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可逆的肺部纤维化,逐渐加重的呼吸困难,最终可能连走路都成问题。而治疗费用,对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来说,是天文数字。
    “劳动合同、工资条,这些有吗?”
    “没有合同。工资是发现金,每个月三千五,领钱要签字,但签完他们就收走单子。我有工牌,还有这个——”他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破旧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金额,“我每天自己记的,哪天上班,几点到几点,发多少钱。”
    郝铁翻开本子。字迹稚嫩但工整,从两年前的第一天开始,几乎没间断过。最后一条记录停在一个月前,旁边用红笔写着:“咳嗽,下午请假”。
    “你的工友,能为你作证吗?”
    “能,但……”陈小川抬起头,眼睛红了,“他们不敢。厂里说了,谁帮我说话,就开除谁。他们都有家有口,不能丢工作。”
    郝铁沉默。他太了解这种恐惧了。当一个人的生计系于一份工作时,哪怕这份工作正在要他的命,他也可能选择沉默。
    “你老家还有人吗?”
    “奶奶,七十了,在乡下。”陈小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用手背狠狠抹掉,“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就出去打工,再没回来。我不能告诉奶奶,她身体不好,知道了会……”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郝铁起身,又倒了杯热水,拿了几块苏晴早上烤的饼干,放在陈小川面前。
    “先吃点东西。”他说,“你的事,我们管。”
    陈小川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郝铁。
    “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郝铁看着他,语气认真,“第一,马上去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不能再睡网吧。第二,继续治疗,按时吃药,医生怎么说就怎么做。第三,把你记得的所有工友的联系方式,能想起来多少就写多少给我。第四,别放弃。”
    “可是……医药费……”
    “一步一步来。”郝铁说,“先认定工伤,有了认定,工厂就得负责。认定需要时间,医药费我先垫,以后从赔偿里扣。你有意见吗?”
    陈小川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他用力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郝铁拍拍他的肩:“今晚你先住店里。二楼有个小储藏室,有张折叠床,虽然简陋,但暖和。明天,我带你去见林教授,她是专家,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郝铁在二楼给陈小川铺床,苏晴煮了面条,加了两个荷包蛋,一大碗热汤。陈小川吃得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光了。
    “慢点,别噎着。”苏晴轻声说,眼里满是心疼。
    吃完,陈小川主动去洗碗,洗得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洗完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说:“郝哥,苏姐,我会还钱的,一定还。”
    “先把你的事解决了。”郝铁说,“去睡吧,好好休息。”
    夜里,郝铁在楼下整理陈小川的材料。诊断书、工牌、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他拍下照片,发给陈律师和林教授,又写了一封长邮件,详细说明情况。
    凌晨一点,陈律师回复了:“典型的职业病工伤认定案件。但难点在于没有劳动合同,工资现金发放。需要收集大量旁证。我明早过来。”
    林教授的回复更简洁:“明早九点,带他来我办公室。我联系了职业病防治院的专家,一起会诊。”
    郝铁关了电脑,走到窗边。雪已经停了,街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路灯的光晕染开来,温柔地笼罩着这个沉睡的城市。
    他想,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应该是在为第二天要交的房租发愁,在计算这个月还能剩下多少钱,在怀疑自己开这家咖啡馆是不是个错误。
    现在,他依然在为钱发愁——陈小川的医药费不是小数目,咖啡馆的盈利勉强维持运营,二楼书屋的装修还在进行中。但他不再怀疑了。
    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晴下来了,披着外套。
    “还不睡?”
    “马上。”郝铁转身,看着她,“我在想,如果当初没开这家店……”
    “你会后悔一辈子。”苏晴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我也是。”
    案子,比预想的更艰难。
    林教授带着学生搜集证据:工友的证言要到了三份,但都是在保密条件下,没人敢公开出庭;工厂的监控视频,厂方以“涉及商业秘密”为由拒绝提供;工资发放记录,财务说“系统故障,查不到”。
    职业病诊断是明确的,但要认定工伤,必须证明劳动关系。而这一点,厂方死死咬住不放。
    “没有合同,没有社保记录,没有银行流水,凭什么说是我厂的员工?”厂方法人代表,一个姓赵的中年男人,在劳动监察大队的调解室里,跷着二郎腿,语气轻蔑,“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别的厂得了病,来讹我们?”
    陈小川坐在郝铁旁边,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陷进肉里。郝铁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有工牌,有工友证言,有他每天工作的记录。”林教授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根据《工伤保险条例》,职业病诊断成立,且能证明在用人单位工作期间接触粉尘的,应当认定为工伤。至于劳动关系,我们有工作证、考勤记录、工作安排的通话记录,已经形成证据链。”
    “证据链?”赵老板嗤笑,“林教授,您是文化人,我不跟您争。我就一句话:法院判了,该我赔,我一分不少。没判之前,我一分不出。再说了——”
    他斜眼看着陈小川:“十九岁,没签合同就敢干两年,你自己没责任?法律规定的,用工不签合同,要罚双倍工资。你怎么不去告这个?”
    这话恶毒。陈小川脸色惨白,身体开始发抖。
    郝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调解室都安静下来。
    “赵老板,您也有孩子吧?”
    赵老板一愣。
    “如果您的孩子,十九岁,为了挣口饭吃,去了一家工厂,每天在粉尘里干活,得了病,厂里不认账,还说他活该——您是什么心情?”
    “你什么意思?咒我孩子?”
    “不是咒,是问。”郝铁盯着他,“将心比心。陈小川才十九岁,尘肺病二期,不及时治疗,可能活不过四十岁。您要觉得这还不够,那我告诉您,我们已经联系了媒体,明天的《江城晚报》,会有一个整版报道,讲职业病工人的维权困境。您觉得,您的客户、合作伙伴看了,会怎么想?”
    赵老板的脸色变了。
    “另外,陈小川的事,不是个例。”林教授接上话,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们调查了您的工厂,过去五年,有三位工人因尘肺病离职,都是私下和解,赔了很少的钱。如果这些事一起曝出来,您觉得,劳动监察部门会不会对您的工厂进行全面检查?安监、环保部门会不会介入?”
    赵老板的腿放下来了,坐直了身体。
    “你们……想怎么样?”
    “不是我们想怎么样,是法律要求怎么样。”林教授说,“第一,立即支付陈小川的医疗费,安排住院治疗。第二,配合工伤认定程序。第三,补缴所有员工的社保。第四,改善车间通风除尘设施。这些,您能做到吗?”
    赵老板额头冒汗了。他看看郝铁,看看林教授,又看看一直沉默记录着的调解员,最后,目光落在陈小川身上。
    那孩子低着头,肩膀单薄得像纸片。
    “……医疗费,我可以先垫。但工伤认定,得按程序来。”赵老板的声音低了八度,“社保的事……我得回去商量。设备……设备可以改。”
    “那今天先签个调解协议,把医疗费的事定下来。”林教授趁热打铁,“其他的,我们一步一步来。”
    走出劳动监察大队,天已经黑了。陈小川一直没说话,直到上了公交车,他才小声问:“郝哥,他们……真的会改吗?”
    “压力给了,不改不行。”郝铁说,“但这不是一次就能解决的事。你得有心理准备,可能要打持久战。”
    “我不怕。”陈小川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有你们帮我,我不怕。”
    车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郝铁看着那些匆匆行走的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陌生的城市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冰冷而坚硬。
    但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十二月底,咖啡馆挂起了彩灯。
    苏晴买了一棵小小的圣诞树,放在门口,上面挂满手工折的纸星星,每个星星里都写着一个愿望——是来店里的人写下的。
    “希望明年工地不欠薪。”——老张
    “儿子考上大学。”——刘建军
    “学会用手机,不被骗。”——周姐
    “多接单,早回家。”——小赵
    “病快点好。”——陈小川
    “这店一直开下去。”——一个没署名的客人
    郝铁也写了一个,没让别人看,悄悄挂在最高的枝头:“愿每个在黑暗里行走的人,都能看见光。”
    圣诞夜,咖啡馆办了场小小的聚会。林教授和几个学生来了,陈律师来了,“工友之家”的赵先生来了,老张、周姐、刘建军、小赵都来了,杨小雨带来了新工作的同事,陈小川也出院了,虽然还戴着口罩,但气色好多了。
    苏晴做了丰盛的晚餐,大家挤在不算大的店里,笑声几乎要把屋顶掀开。老张讲工地上的糗事,周姐唱了段家乡戏,小赵表演用脚趾头夹筷子——外卖员的基本功,引来一片喝彩。林教授的学生们合唱了法律版的《圣诞歌》,把法条编进歌词,又好笑又心酸。
    陈小川一直安静地坐着,看大家笑闹。中途,他悄悄走到郝铁身边,递给他一个信封。
    “郝哥,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工厂那边,赵老板让我回去做文员,轻松,没粉尘。工资不高,但够用。这些先还你,医药费我慢慢还。”
    郝铁没接:“先存着,等你完全好了再说。”
    “不,你拿着。”陈小川很坚持,“我知道,店里用钱的地方多。二楼的书屋,书架还没买全。而且……”
    他顿了顿,脸有些红:“我报名了成人高考,想学法律。林教授说,我可以去听课,从基础的学起。以后,我也想帮别人,像你们帮我一样。”
    郝铁看着他,这个三个月前还缩在椅子上发抖的孩子,现在眼睛里有了光,有了方向。
    “好。”郝铁接过信封,拍了拍他的肩,“我等着你学成的那天。”
    夜深了,人陆续散了。郝铁和苏晴在收拾残局,陈律师帮忙擦桌子,动作笨拙但认真。
    “刘建军的案子,二审赢了。”陈律师忽然说,“法院判酒店管理公司支付全部尾款,加上利息。八个工人,能过个好年了。”
    “好消息。”郝铁笑了。
    “杨小雨的新工作怎么样?”
    “不错,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老板人挺好,正规签合同,交五险一金。她说,等稳定了,还想回来兼职。”
    “老张呢?”
    “升小组长了,手下带了七八个人。他现在逢人就讲要签合同,成了工地上的‘法律宣传员’。”
    “周姐?”
    “上个月评上‘优秀家政员’,市里还发了奖状。她现在带着五个姐妹,成立了互助小组,谁有困难互相帮。”
    陈律师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郝铁:“你有没有发现,你这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
    郝铁没说话,把最后一把椅子倒扣在桌上。
    “我有时候会想,”陈律师继续说,“如果我们这个社会,有更多这样的‘石子’,会怎么样?如果每个社区都有一家这样的咖啡馆,每个需要帮助的人都知道该去哪儿,每个想帮助的人都有渠道——会怎么样?”
    “会慢。”郝铁说,“改变会很慢,很微小。但总会发生。”
    “你不觉得无力吗?一个人,一家店,能做的太有限了。”
    “是有限。”郝铁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但如果不做,就连这有限的都没有。”
    他想起陈小川眼睛里的光,想起杨小雨拿到赔偿时的眼泪,想起刘建军在电话里哽咽着说“工人们能回家过年了”,想起老张、周姐、小赵,想起那些在群里分享经验、互相打气的人。
    是的,有限。但在这有限里,有真实的改变在发生。一个人的境遇好转了,一个家庭的生活改善了,一个群体的意识觉醒了。这些改变很小,像尘埃,但无数尘埃聚集,也能成为土壤,让新的东西生长出来。
    “二楼书屋,年后就能开放了。”苏晴走过来,站在郝铁身边,“赵先生说,‘工友之家’可以每周在那边办一次活动。林教授也说,可以放些法律类的书,办读书会。”
    “嗯。”郝铁握住她的手。
    “对了,今天有个客人,问我们能不能开分店。”苏晴笑着说,“她说她住城东,过来太远,但听说这里能帮忙,就想来看看。”
    “分店?”郝铁摇头,“一家店就够我们忙了。”
    “但她说的也有道理。”苏晴靠在他肩上,“一个城市这么大,需要帮助的人散在各个角落。如果……如果每个区都有一家这样的地方呢?”
    郝铁没回答。他想起“工友之家”的赵先生,想起林教授,想起陈律师,想起那些来帮忙的学生、志愿者。一家店的力量确实有限,但如果有很多家店,很多人,很多组织连接在一起呢?
    也许,那就不再是一颗石子,而是一片堤坝。也许,真的能挡住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元旦过后,江城进入了最冷的时节。
    咖啡馆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着水珠。下午,店里人很少,郝铁在吧台后磨豆子,苏晴在二楼布置书屋的最后几个书架。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在门口踌躇。
    “请进,随便坐。”郝铁招呼。
    老人犹豫了一下,走到最近的桌子坐下,蛇皮袋放在脚边,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微响声。
    “喝点什么?有热水,免费的。”
    “不用,不用。”老人连连摆手,声音沙哑,“我……我听说这里能帮忙?”
    “能。您遇到什么事了?”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摊在桌上,郝铁看清了——是工伤认定书、劳动能力鉴定结论书、法院判决书,时间跨度长达十年。
    “我叫王德顺,五十八岁。”老人说,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些纸张,“十年前,我在建筑工地摔伤了腰,鉴定为六级伤残。法院判了,公司要赔我二十三万。可老板跑了,公司注销了,我一分钱没拿到。”
    他抬起头,眼睛浑浊,布满血丝:“我找了十年。信访、法院、政府,都去了。都说没办法,人找不到,公司没了。可我……我需要钱治病。腰越来越不行了,下雨天疼得起不来床。老伴去年走了,儿子在外地打工,挣的钱刚够他自己花。我……”
    他停住了,低下头,肩膀垮下来。那是一个被时间、被生活、被一个十年的悬案彻底压垮的脊梁。
    郝铁看着那些纸张。判决书是2016年的,已经过去十年。公司确实注销了,法定代表人查无此人。工伤赔偿没有优先受偿权,公司一注销,债权债务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这是一个几乎无解的死局。
    但老人坐在那里,用全部的希望看着他。就像三年前,在桥洞下,他坐在黑暗中,希望有人能给他指一条路。
    “王叔,您这些材料,能放我这儿几天吗?”郝铁说,“我找律师看看,也许……还有办法。”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没用的,我问过好多律师,都说时间太久,公司都没了,没办法。”
    “让我试试。”郝铁说,“这几天,您每天中午过来,我这儿有免费的午餐,您来吃。晚上,二楼有张折叠床,您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在这儿住。”
    老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郝铁,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往下掉,掉在那些泛黄的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我没什么能谢你的……”
    “不用谢。”郝铁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老人面前,“先喝点水,暖和暖和。您的事,我们慢慢想办法。”
    老人捧着水杯,哭出了声。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苏晴从二楼下来,静静地站在楼梯口,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郝铁把王德顺的材料拍照,发给了林教授、陈律师,发给了“一寸天”微信群。很快,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老张:“十年前?我想想,那时候我在哪个工地……”
    刘建军:“公司注销了,但当时的股东呢?能不能追究股东责任?”
    小赵:“有没有可能走司法救助程序?”
    陈律师:“我查一下这个公司的工商信息。注销了,但注销前有没有清算?股东有没有抽逃出资?”
    林教授:“这个案例很典型。工伤赔偿的优先受偿权问题,一直是立法空白。我正在写相关论文,可以拿这个当案例,呼吁修法。”
    郝铁看着屏幕,一条条信息滚动。他知道,王德顺的案子可能永远也拿不到那二十三万,可能所有的努力最后都是一场空。
    但至少,此刻,有这么多人在想办法,在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调动自己所有的知识和资源。
    这也许改变不了结果,但能改变一些别的什么。
    比如,让一个觉得被世界遗忘的老人知道,还有人没有放弃他。
    比如,让一群曾经无助的人,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找到自己的力量。
    比如,让一家小小的咖啡馆,成为一个信号,一个证明——证明在这个庞大、复杂、有时显得冷漠的城市里,还有一些地方,亮着灯,开着门,等待那些在黑暗里行走的人。
    凌晨三点,郝铁关掉了咖啡馆的最后一盏灯。锁门时,他习惯性地朝对面街道望了一眼——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窗边,坐着几个人,有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有趴着睡觉的流浪汉,有在笔记本上写东西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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