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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正是华北的仲秋时节,也是天津一年中间,人感觉最舒服的时候,白天凉快干爽,晚上微风习习。
傍晚的夕阳把海河染成了金红色,河面上倒映着两岸各国租界那些不同风格的建筑,活像一幅流动的西洋画。
海河上,船来船往,汽笛声和河水拍岸的声音混在一起,随着傍晚的秋风扩散飘远。
整个鼻孔里有码头的鱼腥味、煤灰味、汗味儿;租界里偶尔飘出来的香水味、雪茄味;
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怪异地发酵着,形成一种特别的、属于那个殖民时代的混沌气息。
晚上的时候,租界边上的路灯就会一盏盏亮起来,灯光影子映在河面上,随着波浪一闪一闪的,像游走的火星。
一艘艘渡轮慢慢靠岸,将甲板上的乘客放下,这些匆匆忙忙的人,快步走进街市的灯火里,显示着这个城市的活力。
远处传来报童清脆的叫卖声,喊着法语、英语和中文的报纸名字,在晚风里模糊成一片,像是那个时代的低语。
法租界的中街上,秋天的梧桐树叶做着最后的挣扎,但也只能是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黄包车夫光着精瘦的上身,汗水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油亮的印子。
他们拉着客人呼哧带喘地碾过石板路,车铃铛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章宗义正坐在一家既卖咖啡也卖清茶的小店门口,遮阳棚底下,面前摆着半杯早就凉了的茉莉香片。
他穿着那时常见的灰色洋布长衫,戴着瓜皮帽,但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穿过街上不多的人和车,盯着更东边那片日租界。
章宗义到天津已经五天了。
他从威廉那儿听说了小日本又重启了军火谈判的消息,心里头就像卡了根刺,特别不舒服。
小日子敢在咱老秦人的地盘上撒野,那就别怪老子掀桌子!
赳赳老秦,血不流干,誓不休战!
他告诉刘小丫和刘炳昆,说去看看华北的药材市场,就骑马一路向东狂奔。
到了郑州,买了刚通车的京汉铁路火车票北上。
北京前门火车站下车,又换乘了开往天津老龙头火车站的火车。
花了八天才到天津,当然,这在当时算是很快的了。
到了天津,他就在租界转悠,了解日租界的情况,晚上找个机会,就进入帐篷空间的木制房间里休息。
昨天,他还去了天津北门外的“小洋货街”。
那是一条以批发为主的街道,两边店铺一家挨一家,好多都是专门批发糖果类的食品或原料。
他看一家名叫“瑞昌和糖庄”的店铺,门面挺大,就走了进去。
章宗义拿出一点上次在上海三井仓库弄到的台湾白糖样品,只说自己是个洋行的买办,有批白糖要出手。
店主自报姓吴,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给章宗义递过一杯茶后,就仔细地察看白糖样品。
听完章宗义报的最低价和货量,吴店主眯着眼把章宗义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说:
“糖的质量还行,价格有点高,货在天津吗?”
这价格其实挺合适,是章宗义提前摸清市场行情后定的批发价,比市面上还低一点,店老板这么说,无非是想压压价格。
“这价已经到底了,货就在码头仓库里,随时可以提货。”章宗义回答。
吴店主看他说话实在,不像假的,就说量太大,自己要和天津杂货糖业公会的几个大户商量商量后再定。
两人又聊了交易细节和支付方式,吴店主趁机打听章宗义的底细。
章宗义只说自己姓张,给青岛的洋行做事,这次和洋人经理一起来天津卖白糖,洋人经理有事,就让他来跑腿。
吴店主点点头,眼神里也多了点信任。
他让章宗义三天后再来听信儿,章宗义拱手告辞,转身就融进了街上的人流。
走了一会儿,章宗义迎面撞上一队巡警在盘查路人,直隶总督袁世凯在1902年就在天津试点设立巡警局,实施巡警制度。
只见巡警粗鲁地推搡着人群,让大家排好队接受检查,最好拿出身份证明。
章宗义神色自若地摸出一张盖着民团总局印章的外出公干的介绍信,轻轻展开递了过去。
巡警头目凑近瞥了一眼,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哼了一声,挥手放行了。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沿着街道往前走。
忽然,前面有两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在街边大喊:“国人觉醒!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章宗义脚步微微一顿,只见那两人手里挥舞着、抛撒着油印的传单,神情激愤地大喊着。
大街上的行人,有的停下看热闹,有的赶紧躲开,还没人敢公开应和。
后面正在盘查路人的巡警听到两个学生的喊声马上冲了过来。
那两个学生非常机警,撒完传单,就飞快地钻进人群,溜进小巷子跑了。
巡警们叫喊着追了上去。
章宗义看着那两人消失在巷口,悄悄松开了衣服底下已经摸到的驳壳枪扳机。
他倒是不介意在关键时候帮帮这两位有可能是同志的革命学生。
在街上走了一会,他去码头短租了一个偏僻的仓库。
自己帐篷空间里那一千二百多吨白糖,肯定得在天津处理掉。
这会儿新糖还没大量上市,糖价正高,能卖个好价钱。
晚上的时候,他还抽空来到海河的入海口,将大仓商社西安的几具尸体,毁了面容,扔到了海里,把帐篷空间清理干净。
把自己来天津后忙活的这些事情在头脑里过了一遍,章宗义让店家又添了碗茶。
脑子里又开始把这几天打探到的,关于日本人的零碎信息再过一遍。
天津日租界范围挺大,东边挨着海河,河边有码头和一大片仓库,水路进出很方便。
东南边靠着法租界的是秋山道(现在的锦州道),西边到南门外大街,还延伸到海光寺一带。
根据1901年签订的《辛丑条约》,现在海光寺驻扎着日本军队,更是日本清国驻屯军在华北的最高军事指挥中心。
跟其他租界比,日租界管理很乱,烟馆、妓院到处都是,许多日本人都掺和到这些行当的买卖之中。
租界的街头,日本军人和浪人频繁的出现,偶尔能听见海光寺日本兵营的军号声。
大仓商社的仓库就在海河边上的山口街(现在的张自忠路),院子里六排大库房依次排开,占了好大一片地。
库房院子东临大路,交通非常便利,西边紧挨着海河码头,货船停靠装卸也方便。
章宗义连着两天,偷偷用望远镜观察仓库的情况。
整个仓库的库房是砖木结构,屋顶盖着青灰色瓦片,在砖墙靠近屋檐、离地三四米高的地方,开着一排高侧窗。
高侧窗外面钉着铁丝网,窗子是木框的玻璃窗,白天能看见玻璃的反光。
窗口很小,大小勉强能挤进去一个人。
东西两边的山墙上,将近五米高的地方各有一个圆形的透气窗。
章宗义在远处小心的用望远镜观察,山墙上的透气圆窗的直径差不多有七八十公分。
外边用木框固定着铁丝网,看不见里面是什么防护结构。
库房的院墙有三米来高,墙头上安装着几道平行的带刺铁丝网,看着库房的防护还是很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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