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9章 老北京的前门(1/1)  穿回渭北做刀客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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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宗义正站在那里臆想,这时“让开!让开!” 厉喝声从身后传来。
    一队人马拥着一顶八抬大轿疾步而来。
    轿子是鲜艳的明黄色,轿帘绣着蟒纹。
    前面的差役挥舞皮鞭清道,一个躲避不及的老者被抽中肩膀,踉跄倒地。
    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见轿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顶戴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刺眼,也不知道是哪位大臣高官。
    轿队远去后,人们默默起身,继续各自的营生,仿佛刚才的插曲不过是日常的一部分。
    沿着红墙向东,渐渐听到不一样的声音——英语、法语、日语混杂的交谈声。
    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马路,西式的楼房,教堂的尖顶刺向天空。
    这里是东交民巷使馆区。
    1900年义和团运动后,根据《辛丑条约》,这里成了国中之国。
    穿红色制服的英国士兵在使馆门前巡逻,步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
    法国商人从“东方汇理银行”走出,腋下夹着皮包;
    一个日本军官骑马经过,马靴锃亮。
    中国仆役低着头匆匆进出,他们穿着统一的号衣,神情恭敬。
    使馆区的整洁与墙外的脏乱形成荒诞的对比:这里甚至有煤气路灯和排水沟,而一墙之隔的胡同里,污水还在明沟里流淌。
    继续向北,来到皇城的核心——天安门前。
    这时的天安门(仍称“承天门”)前没有宽阔的长安街,只有一条石板御道。
    城楼巍峨,但彩漆已有剥落,栏杆上栖着乌鸦。
    护城河的水泛着深绿色,漂着落叶和杂物。
    几个太监模样的人从西华门出来,他们的脸色在阳光下白得诡异,像戴了面具。
    突然,一阵钟声从紫禁城深处传来,沉重而缓慢,像是宫里举行某种仪式的信号。
    在这一刻,整座北京城仿佛凝固了,只有钟声在秋空中回荡,宣告着一个古老帝国仍在呼吸。
    暮色开始降临,章宗义沿着原路返回前门大街,华灯初上——不是电灯,而是煤气灯和油灯。
    商铺点起灯笼,“六必居”酱园的招牌在光影中晃动。
    前面有一个茶馆,章宗义直接进入,茶馆里坐满了人,跑堂的提着长嘴铜壶穿梭。
    他在上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茶,感受一下老北京的市井文化。
    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正在激烈争论:
    “立宪之事,只怕又是幌子……”
    “听说袁世凯在天津的新军又要扩军了,全是洋枪洋炮。”
    “洋人的火车都修到张家口了,咱们的龙旗还能打多久?”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时警惕地扫视周围。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独自喝着茶,(他)面前摊开一本《申报》,上面报道着孙中山在日本的活动。
    当章宗义看过去,(他和那年轻人)的目光偶然相遇时,那年轻人迅速折起报纸,起身离去,留下半盏未喝完的茶。
    窗外,夜市开始了。
    卖元宵的挑子点起小灯,糖炒栗子的香气飘上来。
    一个说唱艺人敲着鼓,开始唱《庚子事变》:“洋兵进了城,太后西狩去,百姓苦啊苦……”
    听众默默听着,有人摇头叹息。
    更远处,前门城楼在暮色中只剩下黑色的剪影,像一头蹲踞的巨兽。
    夜色渐深,章宗义找了一家悦来客栈,要了一间二楼的房间住下。
    房间十分狭小,被褥潮湿,油灯的光晕摇曳。
    隔壁传来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楼下掌柜的在拨算盘。
    他推开木窗,望着北京城的夜空——没有灯火阑珊的高楼,没有霓虹灯,没有大街上的车灯长龙,只有稀疏的星光和零星的灯火。
    远远地,从紫禁城方向传来隐约的梆子声,那是宫禁下钥的信号。
    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章宗义无法入睡。
    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在脑中翻腾:
    火车站的新式时钟与前门城楼的日晷并存;
    西装的青年与长辫的车夫同行;
    使馆区的煤气灯与胡同里的油灯辉映;
    乞丐的空碗与商人的银元;
    改革的私语与皇权的钟声……
    1906年的北京,就像一个巨大的隐喻:所有的矛盾都在这里堆积,所有的终结都已开始。
    这座城还在按照千年的节奏呼吸,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革命的血与火的气息。
    五年后,武昌的枪声将击碎这一切;四十三年后,广场上将升起一面五星红旗。
    但在今夜,一切都还在旧秩序的薄冰上维持着平衡。
    梆子声又响了,这次是四更天。
    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这座城将再次醒来,继续它走向终点的旅程。
    晨光透过客栈窗棂上糊的高丽纸,落在章宗义脸上。
    他睁开眼,恍惚了片刻,才确认自己是在北京前门外“悦来客栈”的二楼客房,昨晚的梦中他正在肃穆地观看升国旗。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杂着马粪、煤烟和远处早市油炸果子香的气味,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
    一个念头闪现在他的脑海里:穿越百年的时光阻隔,吃烤鸭。
    他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喧嚣的市声立刻涌了进来。
    洗漱罢,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章宗义走下陡峭的木楼梯。
    掌柜的靠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见他下来,堆起职业的笑:
    “这位爷早,用点什么?灶上还有热乎的包子小米粥。”
    “谢了,出去转转,寻摸口吃的。”章宗义摆摆手,径直出了客栈窄小的门脸。
    目标明确,但脚步却放慢了。
    他贪婪地呼吸着这绝无污染的空气(尽管夹杂着不那么好闻的气味),打量着两侧的店铺:
    叮叮当当的铜匠铺、挂着各色布匹的绸缎庄、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国药店、摆着蝈蝈罐葫芦的杂货摊……
    一切都新鲜,又都透着一股缓慢而坚实的旧时代韵律。
    拐进鲜鱼口胡同,那种混杂的气味里,便多了一丝勾人的焦香。
    循着味儿走去,便看到了那块略有些陈旧的木招牌——“便宜坊”。
    这家店后世也位于这里,就叫“便宜坊烤鸭(鲜鱼口店)”;
    他自己来吃过,店面的门脸比他想象中更朴素。
    砖墙被岁月和炊烟熏染出深浅不一的痕迹,两扇对开的木门敞着,挂着半旧的蓝布帘子。
    门口支着个炉子,一个伙计正用铁钩拨弄着里面的秫秸残炭,腾起的青烟带着谷物燃烧后的甜暖气息。
    旁边地上摆着几个大木盆,里面是收拾干净、吹得鼓胀、皮色光润的白鸭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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