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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号晌午。
章宗义在观稼楼上,听到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他抄起望远镜,小心地趴在三楼窗口往外看。
从镜筒里望出去,人群从几条大街涌过来——先是几十个,接着上百,后面黑压压一片,怕有好上千号人。
人越聚越多,他们扛着锄头、铁锹、木叉、扁担,聚到了府衙前的广场。
到广场后,就打起一些简陋的布幡,上面写着:
“恳请减免捐税”
“要活下去”
“停征路捐,罢耕求生”等。
几个乡里的老农上前,跟门口站班的衙役说理。
衙役直摇头,挥手赶人。
人群躁动了起来,往前涌着。
尚振中在人群里大喊:“停征路捐,罢耕求生!”
慢慢地,跟着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声浪像潮水一样,撞着府衙的高墙。
可大门关得死死的,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尚振中走到府衙大门前的台阶下,把一把旧锄头重重摔在地上。
转身喊道:“停征路捐,罢耕求生!我们就求一口能活命的理!”
一个接一个百姓上前,狠狠扔下农具,寂静中农具上带着的金属砸地的声音铿锵有力,像在发誓。
府衙后堂,知府李翰墨正在看公文,听见门外闹哄哄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时,李师爷陪着林同知急匆匆进来报告:
“大人,老百姓围了衙门,扔下农具进行抗议,要求停征路捐。”
李翰墨放下笔,最怕的事儿还是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推开窗户,听着广场上传来的“停征路捐,罢耕求生”的喊声,心里烦躁的很,半天没说话。
林同知小声劝:“大人,这帮刁民,得调兵镇住他们,让他们懂规矩!”
李翰墨厌恶地瞪了林同知一眼,这个二球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他马,以为对着老百姓动刀动枪,这事儿就能平了?
今天围衙门是为停征路捐,又不是造反。
要是派兵镇压,那等于火上浇油,闹得更凶。
陕西巡抚衙门前几天的公文,严令地方上谨慎处理抗捐事宜,以稳为主,绝不能激起民变。
他压住心里的烦躁,转身对两人说:
“林同知,你先去衙门口安抚百姓,说说路捐的用处和修铁路的好处;让老百姓推几个代表出来,听听他们具体要什么;
咱们再商量对策。说话注意点,别激怒他们,稳住局面最重要。”
“李夫子,你马上去协调巡防营的管带荣惠阿,立刻调兵丁到衙门外列队戒备,防止百姓冲击衙门或一些暴徒趁机烧砸抢。
但千万记住,兵丁不许带实弹,拿着武器列阵吓唬吓唬就行了。”
两人答应一声,赶紧转身走了。
府衙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官员走出来,后面跟着二十来个随从和衙役。
章宗义调了调望远镜的焦距——水晶顶子,五品文官补服,就是林同知这狗贼。
林同知站在台阶上,双手往下压,示意人群安静。
后面的随从也挥着手,喊着让大家别吵吵。
出来的衙役们则站在台阶下面,拿着长矛站成一排,神情紧张,但不敢乱动。
林同知开口说话,离得太远听不清,但从那手势看,是在训斥。
老百姓里走出个老汉,跪在地上磕头。
林同知没有理睬,反而更激动地挥手说着什么,唾沫星子乱飞,像是在骂人。
旁边几个百姓把老汉拉起来,场面一时僵住了。
尚振中大步上前,扶起跪地的老汉,声如洪钟:
“他跪的是青天良心,不是要命的苛捐杂税!路捐不停,种地人就没活路,今天我们不是来造反,就为求一条活路!”
林同知脸都气青了,辩解道:“本官是奉旨收捐,修路是为百姓好!你们竟敢聚众闹事胁迫官府!岂有此理!”
观稼楼三楼的章宗义,手指头已经搭在扳机上,瞄准着林同知的胸口,手指慢慢往下压,枪却没响。
他太想扣下这一枪了,所有的仇恨都化成了这颗复仇的子弹,可扳机终究没扣到底。
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因为记得同盟会的安排——只有巡防营管带荣惠阿今天不露面,自己才能干掉林同知。
服从大局,这是章宗义在同盟会宣誓时立下的铁规矩。
他慢慢松开扳机,心里倒盼着荣惠阿今天别来,那样自己就能一枪送走这狗贼,了结血债。
就在这时候,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一队巡防营的兵丁拿着长矛大刀跑来,前面是二三十人的马队,背着汉阳造步枪。
马队中间有个穿着挺显眼的武官,正是管带荣惠阿。
这些兵丁到了以后,管带荣惠阿也没下马,就坐在马上,指挥兵丁立刻在府衙大门两边列队警戒。
还指挥几个拿汉阳造的兵丁爬上府衙的屋顶,占住制高点,开始警戒。
安排完,荣惠阿就骑马,站在府衙右边的坡道上,冷眼扫视着人群,丝毫没察觉到观稼楼三楼窗口那支瞄准他的枪口,正微微调整着角度。
午后的阳光从东南边斜照过来,府衙前广场上亮堂堂的,到处看着都十分清晰。
章宗义弯着腰伏在窗口,打开狙击枪的保险,准星稳稳对准荣惠阿的脑门。
稳住呼吸,指尖再次慢慢压向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晌午炸响,惊飞了远处一群乌鸦。
荣惠阿脑袋猛地一颤,子弹打中他左眼角,血和脑浆溅了一地,人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下来。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有兵丁大喊:
“有刺客!有刺客!”
“管带中枪了!”
拿枪的巡防营兵丁纷纷举枪四处张望,却不知道子弹从哪儿来的。
但有个头领已经安排兵丁火速封锁府衙四周,搜查可疑的地方。
府衙门前乱成一团,台阶下的衙役往后跑。
林同知傻站在台阶上,惊恐地看着荣惠阿倒毙的尸体,几个亲随冲到他跟前,拽着他就往府衙里拖。
章宗义迅速抬起头,再次把枪口举起,瞄准林同知的后背,可一个随从在后面扶着他,正好挡住了。
他稳住心神,枪口跟着那几个人移动,寻找开枪的最佳机会。
忽然,在林同知后面扶着的那个随从一个踉跄,身子歪向一边。
章宗义抓住机会轻轻扣动扳机——子弹擦着随从的身子,打中了林同知的后背。
只见他身体猛地往前一扑,向前趴倒在地上,后背的官袍眼见地血流了出来。
几个随从慌忙把林同知往府衙大门里拖,章宗义匆忙间又开了一枪,子弹打中林同知的大腿,爆起一团血雾。
林同知终于被拖进了府衙大门,血迹在青石台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枪声响起后,广场上的百姓不知道什么情况,有点乱了。
可人群中的尚振中知道这是章宗义动手了,赶紧大喊:
“有义士!”
“有义士在帮我们!”
人群稍微安静了点,随即爆发出憋了很久的欢呼声。
尚振中紧接着赶快带节奏,大喊:“抗捐!交农!”
身边两个保护他的队员和百姓头领也跟着高喊:
“抗捐!交农!”
声浪像潮水一样再次席卷广场。
章宗义迅速收枪后退,把狙击步枪收进帐篷空间,捡起地上的三个弹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观稼楼底层。
这时候不能再翻墙了,外面有人,太显眼了。
他跑到院门前,向上抬起门板,让门轴脱开门臼,使劲一拉,院门“吱”地轻响一声,他挤出门缝,趁乱溜进了街巷。
外面看热闹的人们聚着堆在议论纷纷:
“好像是打洋枪?”
“像是府衙那边!”
“是不是革命党?”
“这乱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章宗义低着头,装着害怕的样子,快步朝城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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