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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李翰墨在二堂看完抓捕的简报,又听李云阶说起章宗义凯旋途中在街道上做的宣传——什么“知府大人明察秋毫”,“布下天罗地网”,老百姓听了拍手叫好,都在夸知府大人英明。
这小子,会办事,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功劳是谁的。
李翰墨忽然心情都好了许多,“晚上必须做几个家乡菜吃吃。”他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此后几日,府衙接连收到十来份的状纸,都诉徐大团伙昔日横行之恶,有人被偷了粮食,有人被抢了布匹。
知府遂命刑房择要审录,几日内便审结案情,拟成案卷上报陕西按察使司,着实为同州府在省府那里挽回了几分颜面。
陕西巡抚曹鸿勋看了案卷,签了三个字“办得好”,李翰墨脸上的笑更多了。
团伙案子审结过后的一日清晨,夜班的团丁刚刚返回,李云阶的随从匆匆跑到城隍庙,跑得气喘吁吁,说知府大人马上来巡查澂城团练的驻防营地。
章宗义和团丁们刚晨练完,立即整理衣服和装备,把臂带扎好,快步迎至城隍庙门口。
刚到门口,便见李翰墨带着李云阶、通判等人已经到了庙门前。
章宗义带领贺金升、二虎快走两步,迎上前去,抱拳行礼,朗声道:“恭迎大人巡视!”
李翰墨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免礼,随即缓步走上庙门前的台阶,进入庙中。
他走得不快不慢,环视能看到的一切,目光扫过兵器——雷明顿和毛瑟步枪,擦得锃亮,一排排整整齐齐地靠在墙脚;
又落在一队团丁背上的精钢圆盾上,盾面虽有磨损痕迹,有些地方明显是子弹擦出了白印子,但擦拭得非常干净,足见平日养护极尽用心。
看着这些着装统一,腰杆绷得笔直,还有一队明显刚下夜值、虽满脸倦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的团丁,知府李翰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些后生都是二十多岁,正是最能打的年纪,站在那里身形挺拔,肩背笔直,队列森然,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的精锐之士,不是那些临时拉来凑数的民夫能比的。
他在心里也暗自叹息,多亏这小子有药行和镖行,要不然哪来的银子填办团练的窟窿。不容易,都不容易!
大殿门口立着一个不高的旗杆,挂着一面蓝底白“澂”字的三角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如同一团燃烧的蓝焰。
李翰墨驻足凝望片刻,忽然转头问道:“此旗何讲究?”
章宗义上前一步,沉声答道,声音像石头落在地上:“蓝天映澂泉,清浊自分明!”
李云阶在一旁解释道:“澂城县因境内有澂泉而得名。”
李翰墨点头道,手指捻着胡须:“澂泉之水,清者自清,浊者难掩。用意甚好。”他看了章宗义一眼,目光里有了更多的赞许。
他缓步前行,忽然驻足于一名团丁面前,那团丁站得笔直,目不斜视。李翰墨问道:“夜哨如何轮值的?”
团丁出列,向前迈了一步,抱拳肃立,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庙里回荡:“回大人,每夜三班轮值,每班两个时辰。燃线香为记,绝无空岗!”言辞干脆,竟无半分乡野怯懦之气。
李翰墨颔首称许,目光又在一名手持长棍的团丁身上停留片刻,见棍上用焦黑画着三道短痕,痕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故意画的。李翰墨问道:“这三道痕迹,作何解释?”
团丁抱拳朗声答道,声音又响又亮:“大人,这是团里的计数之法,每值一更,便添一道焦痕,以证值守不怠!”说完,把棍子举起来,让他看清楚。
又看见一名团丁背着一个木质药箱,箱盖上用红漆写着一个“药”字,胳膊上戴着白色袖箍,上面写着“医”字,红字,很醒目。
李翰墨眉头微扬,问道:“这是随团郎中?”
章宗义上前一步,“回大人,这是仿新军设立的医护队医,白夜班各一人,专司伤患急救与疫病预防。”
李翰墨神色微动,缓声道:“难得,实属难得!”他看了通判一眼,通判正拿着册簿在边上等着。
通判会意,当即打开册簿,朗声宣读,“奉府台谕令,澂城团练协防得力,破获积案,特奖赏银圆五百,以资勉励!”
衙役将盛放银元的木匣捧至章宗义面前,章宗义双手接过,率众团丁肃立,齐声感谢,“谢大人!”
李翰墨等人走后,章宗义让二虎将这些银元分为两份。
一份作为赏银发给此次参加协防的人员,一份购买些肉类、菜品给大家搞好伙食,再买一些御寒的毡帽和毛袜,发给大家。
后面的日子,章宗义照例是每天跟着弟兄们晨练,再去两个城门巡视值守的情况。
时间很快,同州府交农集会事件已经过去十来天了。
街面上的对交农事件的议论渐渐少了,人们的注意力被年关的各种事牵扯着,琢磨年货的,年底关账的,谁还管那个。
衙门追查交农领头者的进展,十分不顺利。
当日的百姓代表,都被指为煽动闹事的首逆,然而当县衙的捕快前往抓捕时,都扑了个空。
好多不仅本人踪迹难寻,连其家人亦不知所踪,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县衙贴了悬赏告示,但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位领头的老者,在冬日里来回奔波,染上了风寒,终究未能熬过,在一个雪夜悄然辞世。
大荔县衙得知消息后,上报言:“集会闹事首逆迫于压力畏罪自尽,余党皆已悔过,民心渐安。”说得像真的一样,好像事情就这么了了。
当然,也有告密者告发,交农前数日,似有一名留学东洋的学生参与鼓动联络。
捕快抓捕尚振中时,其家人称,绝无可能——人确曾归来,但在交农集会前二十余日便返回了东洋,邻里亦佐证其离开的时间。
尚振中家里在当地也小有影响,又是留洋学生,县衙也不敢采取过激的行动,只能不了了之。
知府李翰墨看完大荔县衙的报告,眉头紧锁,多方线索都显示,此次交农事件离不开革命党的鼓动。
但省府的公文已经盖棺论定,自己还能推翻不成?
再说革命党可沾不得——那是一群喊着要革人命的不怕死狂徒,自己哪敢主动往上面靠。
抓捕交农事件首恶的事便依此结果上报罢了。
还有那日开枪的凶手,悬赏多日,告示贴遍了府城、乡村,赏金从几十涨到几百,无丝毫线索。
他猜测人早跑到外地了,估计这个案子九成也成了死案积案。
李翰墨叹了一口气——就这样吧,协防的团练,该撤了。
再协防下去,没事也要生出事来,可不是每队团练都像章家小子那般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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