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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阶脸上的讥诮与冷厉缓缓收敛,重新归于那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提起铜壶,为章宗义已然半凉的茶盏续上热水。热水注入,茶叶翻腾,像章宗义心里的凌乱。
“府台大人的难处与考量,你得细细体味。”
李云阶的声音低沉而肃然,像寺庙里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李翰墨大人擢升同州知府这两年间,黄龙山匪患就像这屋子里的阴影——挥之不去。知府一任,守土有责,这匪闹大了,他也不好交代。”
“每次奏报同州匪情,皆云‘屡加剿抚,渐次敉平’;每年考绩,‘靖盗安民’一项总归平平,乃至下评。他脸上也无光呀。”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动作不紧不慢,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去年,巡抚曹大人就已经提醒府尊大人‘同州府匪患缠绵,要加强督办’。今年又有交农事件的影响。”
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锤定音。
“若再无防匪的显着政绩,明年又到了三年一度的‘大考’——李大人轻则考评降等,重则……恐有调任闲职之虞。”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所以,黄龙山匪患——必须要有所改观。”
李云阶起身,在狭小的屋内缓缓踱步。
影子被灯火拉长,投在墙壁的书架上,随着火光晃动,像一个巨大的、不安的魂。
“知府大人定下了安靖黄龙山匪患之策。和你有关的目标,有二。”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沉声道:“其一,匪患务必遏制,至少表面须有显着改观。官道畅通,无影响恶劣的扰民害民事件。目前东线的匪患,大的和合阳、韩城地方势力有染,小的又惧怕当地势力,匪患压力反而不大。就是白水这边有点麻烦——不得不让你西防。”
手指竖起第二根,像一把刀竖起来:“其二,给你委任团练会办、扩大队伍,也是敲山震虎——警示那些日渐坐大、目无府县之豪绅势力!赵家、马家之流,这些年倚仗财势,有与胥吏勾结,有把持地方事务,甚至架空县衙,俨然已成跋扈之态。完粮纳税时推三阻四,兴工助役时讨价还价,甚至对府衙协防政令也敢阳奉阴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长此以往,府县威严何存?朝廷体统何在?府台大人须让他们明明白白地看到——在这同州府之地,谁才是掌印之官,谁才是发令之人!”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直视章宗义,目光如钉子一般钉过来:
“你这‘会办’之职,便是投下的一颗石子——要看看这潭深水里,究竟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冒出怎样的沉渣。”
章宗义只觉得脑海中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透亮——随即,又被更沉重的黑暗笼罩。
他彻底明白了!
这“会办”,不只是防匪剿匪的差事,还是一把刀——一把李翰墨用来破局、用来立威的刀!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执刀人!
“所以,这会办之职,是柄‘尚方剑’?”章宗义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像嚼了一颗没熟的柿子,涩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剑,做好了是机会、做不好就……”
李云阶坐回椅中,没有往下说,只是目光深邃地凝视着章宗义。
但章宗义知道,做不好,那最后的结局就是常备队被调动肢解,自己留百十人自生自灭。
但——
这世界上,哪有白捡便宜的好事。
向来都是富贵险中求,向来都是风险和机遇相伴而生。自己要发展,就必须直面官场的尔虞我诈,直面战斗的刀山火海。
沉默在屋内弥漫,浓得化不开。炭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光线晦暗,将两人的面容笼罩在阴影里,像两尊石像,凝固在时间里。
终于,章宗义抬起了头。
他眼中的迷茫、压力渐次消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毅取而代之。
他本就是刀口舔血、尸山血海里闯过来的人,一时的骇然过后,骨子里的悍勇与担当便被激发出来,像炭火被拨开灰烬,重新燃起。
“夫子,”他的声音恢复了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沙哑的狠劲——那是刀刃磨过石头的沙哑,“局面已然明了。宗义既已接令,前路便是刀山火海,便无退缩之理。只是——该从何处着手,还请夫子教我!”
李云阶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燃烧着不甘与决绝的火光,像两团被风吹不灭的灯。
他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了更多赞许的神情——那是一个老棋手看到对手终于看懂棋局时的神情。
“好。临危受命,方显男儿本色。”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甚至一点笑意:“不瞒你说,这些都是知府大人交待的,包括约你会谈。事关匪患的重要谋划,肯定要给你这个主要人谈透。”
李云阶重新提起精神,目光落在舆图上,像将军检阅战场。
“靠几百人马肯定对付不了山中那么多土匪——再说山势复杂,匪是剿不完的。所以你的策略,就三个字:防、剿、容。”
他竖起三根手指,按下其中的一根:
“防,就是设置关卡、建立巡逻和驻防机制。澂城团练常备队营地北移、官道设卡皆为此法。这其实也是借鉴了你在澂城地界设置关卡的做法。围绕如何“防”,你再琢磨具体完备的措施。”
他按下了第二根:
“剿,对于罪大恶极的,坚决剿,大张旗鼓地剿。既震慑其他匪帮,也是实打实的功劳。”
他收起最后一根手指:
“容,这个就需要把握度和平衡。在实力未达到之前,对于那些收取孝敬,和地绅、团练,甚至官府勾结的悍匪、巨匪,章程是求稳。”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了很久,像风穿过空谷。
等了好一会,他才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慈悲,又像是无奈:
“碰到那些真的是活不下去,在山中以打猎开垦为主的——能劝解下山最好,不下山的,就任其自然吧。”
随即他又恢复盛情,“此三条,一条比一条难,你要有详细方略。”
章宗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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