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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同州府城内已是暗流涌动。
上值后的府衙官吏低声议论着这个消息——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哼哼,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皱眉,有人在交换意味深长的眼神。
寒冬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是毫无暖意,让人感到的只是冷冷的光线——那光线白惨惨的,像死人的脸。
林宅的外面,甚至翰林巷都布满了差役,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巷口站着的差役抱着手臂,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
仵作小心翼翼在正屋勘察。仔细地察看了一圈后,他又揭开林鸿远身上的被子以及腹部的绷带验伤——那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刑房书吏侧立一旁等待记录,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随时准备落下。
仵作仔细查看尸体的姿态、面色,以及体表有无新伤、旧伤。
每检查一处,仵作都将检查的情况,详细大声地报给刑房书吏,让他记录下来——
“卧房室内:无撬门撬窗及打斗痕迹、无任何异常。”
“尸体外表:面色、嘴唇、指甲极度苍白——失血特征。体表无新的外伤、勒痕或锐器刺创口。”
“腹部旧伤:左腹原有的枪伤疤痕颜色暗红,局部略显肿胀,疤痕表面有一两个细微的破裂点,伴有极少量的暗红色血痂,伤口呈正常恢复状态。”
“腹部触感:腹部微有膨隆,触之凉硬——腹腔积血的特征。”
随后,两名被视作医疗权威的老郎中进屋协查。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诊断出最有可能的“死因”。
只见一名郎中先抓住林鸿远的手腕,探其脉息——手指搭在脉门上,闭着眼,眉头微皱,明知不可能有什么动静,但这是必须走了流程。
另一人则俯身细察尸体整体状态,重点查看腹部伤处的旧伤。还翻阅着已经拿来的药方和脉案,又询问了当时侍奉汤药的婢女——那婢女还在发抖,说话结结巴巴的,但所述之事与现场情况吻合。
两位郎中分别仔细地检查完毕,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
其中年长者上前一步,沉声对刑房书吏道:
“大人,林公实因体内旧伤崩裂,致腹内出血而亡。观其腹胀如鼓、触之僵硬,加之唇面惨白——显系血竭于内,致人气绝。”
仵作也在旁边不断点头,显然十分认可郎中的判断。
刑房书吏知道林鸿远之死是一件十分重大及敏感的事情。
他点点头:“既然几位有了决断,就随我回府衙直接呈报知府大人定夺。”
几人回到府衙的二堂。
知府李翰墨已端坐堂上,神色凝重——那张脸像一块石头,看不出喜怒。
刑名师爷周荣昌和钱谷师爷李云阶陪在旁边,两人也是一脸严肃。
刑房书吏呈上验尸录与脉案,看向两位郎中和仵作。
三人平日里也合作过,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的一位老郎中捋须叹息——那声叹息很长,像一口气叹到了底。对知府和两位师爷说道:
“我等察看了林大人的尸体,同时翻阅了病案及药方。林大人所受乃‘金创重伤’,虽外皮结痂,然‘瘀毒’早已内陷,客于脏腑。此乃‘外愈内损’之象。如今观之,正是瘀血久蓄于太阴——脾经,损伤脉络,终致‘血崩’。”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昨夜必是旧创处脉络决裂,血脱于内,方面色惨白,腹硬如石——此乃‘亡阳暴脱’之绝症。纵华佗再世,恐也难回天。”
这时仵作上前,双手向知府大人递上“尸格”——验尸报告。
李翰墨接过来,低头细看。只见上面写道——
“今验得,已故原同知林鸿远公,面色皎白,唇甲无华。周身别无他伤,惟左腹旧有金创疤痕一处,长三寸余,色暗红,局部微肿,有血痂一二。腹微胀,触之凉硬。”
“据医者勘述与尸表征象合参,该员系因旧日金创伤及内腑,瘀血内停。今旧创复发,血络崩决,致内血亡失,暴脱而终。实属伤重难愈,寿数当尽。”
“结语:委系宿伤致死,并无别故。”
李翰墨听老郎中说完,又看完仵作出具的尸格,又再次确认地问了一句:“确无外力?”
“回大人,确无。”刑房书吏和仵作同时回答——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依老朽之见,此乃伤重不治,油尽灯枯。”老郎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中医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李翰墨终于颔首。
那颔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嗯,林大人为国负伤,尽忠职守,不幸伤重殉职。本官必当详文上报,恳请朝廷优恤。”
两位郎中和仵作退下后,堂内一时死寂。
法医专家和医疗专家在仔细查验后,一致断定林鸿远是因枪伤未愈,引发内出血而亡。
郎中与仵作退出后,二堂内霎时一片寂静。
知府李翰墨冷冷地凝视着案几上的尸格,良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委系宿伤致死,并无别故”上,像要把那几个字看穿。
“格老子的——自己兢兢业业,做点政绩怎么这么难?棘手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流年不利呀。”
他在心里暗暗发几句牢骚。那牢骚卡在他的喉咙里,像一块吐不出来吞不下去的小石头。
当然——这个死因是最好的结果。也打消了自己一听到人死的消息后,对章家小子的怀疑。
交农事件已经了结了,可不能再引起什么其他事端。现在只需上报“枪伤引发其原有旧疾病故”即可。
他轻叹一声——那声叹息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暗忖这终究是个悲剧。
还是要给自己这位搭班子的前任官员申请一些抚恤,彰显朝廷体恤——毕竟共事一场,情分在焉。
但是,必须有人担责任。
这些随从和下人照料不周,致使主人病情恶化未能及时救治——必须依律追责。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像两颗石子落在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想好了这些,他要进行一系列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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