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还未完全穿透山林，嵖岈山深处的山洞里已经亮起了微弱的火光。
    这是比平日里提早了近一个时辰的清晨，没有任何人偷懒，没有任何人拖沓。
    山洞里的男女老少几乎是如同约好的同时起身，眼神里没有半分睡意，只剩下满满的郑重与期盼。
    因为今天，是他们这一大家人正式出摊的日子。
    陈李氏最先起身，手脚麻利走到山洞最里面那一小块用石头围起来的菜畦边。
    那是一家人用从山上背下来的细土，一点点垫起来的小菜地。里面种着的，是这段日子里，一家人小心呵护出来的韭菜、菠菜、小白菜、小油菜。
    全是最嫩、最水灵、最新鲜的时鲜小菜。
    这些菜，是她们特意留着，今天出摊现摘现卖的。
    在这个冬天刚过、新鲜菜蔬极少的时节，山下清风小区里的住户，最稀罕的就是这样一口带着露水、嫩得能掐出水的新鲜小菜。
    “轻点，都轻点，别踩坏了菜根。” 陈李氏压低声音，对着身后跟过来的赵小草、于甜杏、陈香荷几人叮嘱，语气里带着十足的郑重，“一根一根摘，别扯断了叶子，摘最上面那截嫩的，留着下面的还能继续长。”
    “知道了阿母。”
    “放心吧阿婆，我们轻着呢。”
    几人同时应声，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于甜杏蹲在菜畦边，伸出手指，轻轻捏住韭菜最上面那截嫩茎，拇指指甲轻轻一掐，一根带着晶莹露水、碧绿鲜嫩的韭菜便被摘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拢在手里，不让露水洒落，不让叶片弯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赵小草则负责摘菠菜和小白菜，专挑那些长得齐整、叶片饱满的摘，一根一根捋得笔直，拢成一小把，再用一根细细的干草轻轻捆住。
    田小草、陈香荷两个年纪最小的姑娘，也蹲在一旁帮忙，她们不负责摘，只负责整理、摆放、装筐。
    摘下来的新鲜小菜，不能堆在一起，不能压着碰着，必须一根挨着一根，整整齐齐摆放在提前用细竹条编好的小竹筐里。
    每一个竹筐里，都先垫上一片提前摘好的、宽大干净的梧桐叶，既能保水保鲜，又能让小菜看起来更加整齐养眼。
    嫩绿的韭菜、碧绿的菠菜、嫩黄的小白菜，带着清晨晶莹的露水，整整齐齐摆在竹筐里，一眼看上去，就让人心里生出一股欢喜。
    “真嫩啊……” 赵小草一边轻轻摆放，一边忍不住小声感叹，“这么新鲜的菜，看着真可爱，肯定招人喜欢。”
    于甜杏点点头，眼神里也满是笃定：“咱们这菜，是用山上的泉水浇出来的，没有半点脏东西，纯天然，最新鲜，小区里的人，平日里很难吃到这么地道的山野菜。”
    说话间，几人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
    一根一根摘，一把一把捆，一筐一筐装。
    不敢快，不敢乱，不敢粗手粗脚。
    一直忙了近小半个时辰，菜畦里最嫩、最齐整的那一茬时鲜小菜，才全部摘完、整理好。
    一共装了整整八大竹筐。
    每一筐都摆得整整齐齐，鲜嫩欲滴，带着清晨的露水，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陈李氏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整整齐齐的三竹筐新鲜小菜，脸上露出了一丝安稳的笑意。
    “好了，菜摘完了。”
    老太太转过身，对着山洞里高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分量，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山洞里的众人，早就已经等候多时。
    这段日子里，一家人日夜不停赶制出来的货品，此刻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摆放在山洞最干燥、最安全的位置。
    最左边，是木雕小件。
    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木雕，整整齐齐摆放在用粗布缝制的布袋里。
    有威风凛凛的孙悟空，有憨态可掬的猪八戒，有白白胖胖的唐僧，有威风凛凛的武将小将，有蹦蹦跳跳的小兔子，有温顺听话的小老虎。
    每一个木雕，都是家里的男人们一刀一凿、日夜不停刻出来的。
    木料是山上最结实、最不易开裂的野枣木、野梨木，质地细密，手感温润，刻出来的小件光滑圆润，没有半分毛刺。
    每一个木雕，都经过反复打磨、反复修整，形态周正，模样喜人，不管是拿在手里把玩，还是挂在身上当平安符，都再合适不过。
    中间位置，是绣品。
    一方方整整齐齐叠放的手帕，一个个缝得结结实实的香囊。
    手帕的料子，是一家人从山下换回来的最普通的粗棉布，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污渍，四边都用细针线锁好边，不会脱线不会卷边。
    手帕上的花样，都是女人们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有淡雅的兰草，有喜庆的梅花，有翩翩飞舞的蝴蝶，有多子多福的石榴，有平安顺遂的小平安结。
    花样不花哨，不艳丽，却周正、耐看、接地气，最受普通人家喜欢。
    最让人欢喜的，是三个要跟着去摆摊的孩子。
    陈香荷、于大富、田春天。
    昨天下午，大人们就特意把三个孩子赶到后山那处不冻的温泉，从头到脚认认真真洗了一遍。头发梳得顺顺溜溜，换上家里最干净、补丁最少、最齐整的粗布衣裳，一个个清爽干净，体面得很。
    此刻三个孩子个个眼睛亮得发光，小脸上满是郑重。
    “阿母！” 陈香声音又轻又脆，“我都准备好了！我帮你递帕子、摆香囊，不乱跑、不乱看！”
    于大富也抢着回到：“姑，我帮你提筐、看摊子，谁也别想碰坏咱们的东西！”
    田春天细声细气：“甜杏婶，你让我做啥我就做啥。”
    “好孩子。” 于甜杏声音微哑，一字一句叮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三个孩子齐声应下，声音轻轻，却格外认真。
    陈李氏又把三个孩子拉到身边，老人见识多，想得更细：“到了地方，跟着你们阿母，别乱跑、别乱碰、别乱吃东西，别人给啥都不能要。咱们凭自己的东西换钱，不占人便宜，不欠人情，干干净净赚钱，堂堂正正做人。”
    “晓得，阿婆。”
    一切叮嘱妥当，天依旧没亮，只是天边透出一点点极淡的鱼肚白。
    风雪还在落，簌簌地打在山洞洞口的枯枝上，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