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976厂还完车，天已经擦黑了。
    杨平安骑着自行车，王若雪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棉袄的面料蹭着她的脸颊，软软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自行车慢悠悠地碾过石板路，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
    她的手指在他腰间轻轻挠了挠。他腰侧那块肌肉绷了一下，车把跟着晃了晃。她就在后面闷闷地笑，笑声从他背上透过来，又软又甜。
    “别闹。”他说，声音里带着笑。
    她不听，又挠了一下。这回他有了准备，腰上绷得紧紧的，像一块铁板。她挠不动，就改成用手指头在他腰上写字，一笔一画的，写了个“雪”字。
    杨平安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伸到背后，一把捉住了她作乱的手。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她的脸一红，在他掌心里又轻轻挠了一下，然后乖乖地不动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缠，扣得紧紧的。
    拐进巷子的时候，院门半开着，里头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几个孩子的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叽叽喳喳的，混着孙氏在灶房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哗哗声，油花嗞嗞的响声，还有葱姜蒜下锅时那股窜出来的香气。
    杨平安把自行车推进院子，脚撑子还没支稳，六个小家伙就呼啦啦围上来了。
    花花跑在最前面，一把抱住王若雪的腿，仰着小脸喊：“舅妈！你们可回来了！”
    宝宝跟在后头，跑得歪歪扭扭的，也抱住王若雪另一条腿，奶声奶气地喊：“干妈！宝宝想你了！”
    怀安和星星挤过来，一个喊“舅妈”，一个喊“舅舅”，声音叠在一起。安安和军军走在最后，一个端着碗，一个拿着筷子，正帮着外婆摆饭桌，听见动静也跑出来了。
    杨平安弯腰把宝宝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宝宝咯咯笑着，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王若雪也弯腰把花花抱起来，花花搂着她的脖子，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舅妈，外婆今天做了红烧肉，我闻见了！”
    杨平安腾出一只手，把挂在车把上的那个纸包摘下来，递给安安。
    “安安，这是舅舅和舅妈的喜糖。你跟弟弟妹妹们分分。”
    安安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舅舅，什么是喜糖？”
    杨平安看了王若雪一眼。她正抱着花花，脸红扑扑的，嘴角弯着，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就是舅舅和舅妈领结婚证了，请大家吃糖。”
    安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军军也凑过来，小脸上满是惊讶：“领结婚证了？那就是真的结婚了？”
    “嗯。合法的。”
    军军和安安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咧开嘴笑了。
    四个小的还不太懂“结婚证”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吃糖”，已经拍着手跳起来了。花花在王若雪怀里扭来扭去，高兴得直蹬腿：“吃喜糖咯！吃喜糖咯！”宝宝也跟着喊，声音又尖又细，像只撒欢的小狗。
    “谢谢舅舅！谢谢舅妈！”
    安安把纸包拆开，把糖一块一块地分给弟弟妹妹，每个人四块糖，瓜子花生抓了两把。宝宝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忽然颠颠地跑过来，拽了拽杨平安的裤腿。
    “爸爸，宝宝也要结婚。”
    杨平安蹲下来，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你还小，等长大了再结。”
    “那宝宝长大了跟谁结婚？”
    花花在旁边插嘴，一脸认真：“你跟我结呀。咱俩天天在一起玩，不跟我结跟谁结？”
    宝宝歪着脑袋想了想，点点头：“好。那宝宝长大了跟花花姐姐结婚。”说完把手里的糖分了一块给花花，“给你，喜糖。”
    花花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也给你一块。”说着从自己那堆糖里挑了一块红的递给宝宝。
    王若雪看着这一幕，笑得直不起腰。杨平安也笑了，伸手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目光在他俩脸上来回跳了两趟。
    “结婚报告批下来了？”
    杨平安点头：“批下来了。今天领的证。”
    孙氏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整张脸都亮了。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转身就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伸手在王若雪胳膊上轻轻拍了拍，“若雪，想吃什么跟娘说，娘给你做。”
    王若雪红着脸，点了点头：“谢谢娘，吃什么都行，不用麻烦了。”
    孙氏又看了看杨平安，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你等着，娘再去加两个菜。”
    灶房里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又炒了两个菜端上来。原本就摆了四碟菜，现在变成了六碟，把八仙桌挤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炒鸡蛋、拌黄瓜、咸菜丝、白菜炖粉条，还多了一盘炸花生米和一盘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杨大河从书房出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走到桌前，看了看桌上那多出来的两碟菜，又看了看孙氏。孙氏冲他使了个眼色，嘴角往杨平安和王若雪那边努了努。
    杨大河便明白了。他坐下来，端起酒杯，举到齐眉的高度。
    “平安，若雪。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往后过日子，有商有量的，没有过不去的坎。平安，你是男人，家里的事多担待些。若雪，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尽管说。他要是不听，你来告诉爹，爹给你做主。”
    王若雪的眼眶微微红了，点了点头。
    杨大河把酒杯往前举了举：“爹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就一句，你俩要把日子过好。爹敬你们。”
    杨平安端着酒杯站起来，王若雪也端着茶碗站了起来。
    “谢谢爹。”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清脆脆的响。
    杨大河把酒一口干了。他放下酒杯，看了看王若雪，又看了看杨平安，嘴角那一点弧度，压了很久都没压下去。
    吃完饭，杨冬梅帮着孙氏收拾碗筷，带着花花回房去了。五个小子在院子里又疯跑了一阵，最后被孙氏一个个拎回来，赶回屋睡觉去了。
    安安走在最后，走到杨平安身边时停下来，仰着头看他。
    “舅舅。”
    “嗯？”
    安安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分票毛票都有，皱皱巴巴的，被他攥得热乎乎的。他把钱塞进杨平安手心里。
    “这五块钱给您。您用这钱给舅妈买点礼物。”
    杨平安蹲下来，看着安安。这孩子，眼睛里亮亮的，嘴角抿着，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决定。
    “你自己留着花，舅舅有钱。”
    “我是小孩，用不到钱。”安安摇摇头，认真地说，“舅舅，你今天结婚。我不知道买什么好，您自己买点您跟舅妈都喜欢的。”
    杨平安把他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安安的小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松开手，转身跑回屋里去了。
    杨平安把那五块钱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