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想出来的？”玄珩问道。
    “是弟子在修缮堂修那些报废阵盘时琢磨出来的。”
    苏铭面不改色地把功劳往“实践出真知”上引，“那时候材料差，灵石少，硬抗抗不住，只能想办法偷懒，让阵法自己去借力。”
    “偷懒……”
    玄珩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竟然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大道至简，殊途同归。”
    玄珩微微颔首，眼中的赞赏之色不再掩饰，“多少人修了一辈子阵法，都在钻研怎么把阵壁加厚，怎么把灵力压实，却忘了阵法的初衷便是借天地之力。你这‘偷懒’二字，倒是暗合了几分道韵。”
    戒中，林屿啧啧两声：“瞧瞧，这就是语言的艺术。明明是‘苟道’为了省蓝省钱搞出来的抠门战术，被人家一解读，立马高大上了。”
    苏铭在心里回了一句：“师父教得好。”
    玄珩收回手，大殿内的气流恢复了平静。
    玄珩没有半句废话，目光平静地看着苏铭，直接开口问道：“你先前在灵兽峰，修复过寒潭的孵化阵法。其阵眼一为地火，一为玄冰，水火相冲。前任阵师以‘镇’字诀强压，为何屡屡失败？”
    这个问题，直指苏铭当初解决雷虎难题的核心。
    苏铭略作思索，组织了一下语言，答道：“回师尊，堵不如疏。地火与玄冰之力，皆是天地伟力，强行压制，只会使其积蓄更强的力量，待爆发之时，反噬更烈。弟子当时所为，不过是借用了太极两仪的思路。”
    “弟子将十八杆阵旗布置于地脉与寒潭的节点，引地火之力顺时针流转，化为阳鱼；引玄冰之气逆时针而行，凝为阴鱼。二者首尾相衔，互为根基，形成了一个动态的平衡。如此，非但不会相冲，反而能彼此滋养，稳定阵法。”
    玄珩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铁壁关的戍边大阵，你接触最久。其核心为‘北斗七星锁妖’，但历经万年修补，早已驳杂不堪。若让你在不伤及主脉络的前提下，提升其三成运转效率，你从何处下手？”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要宏大得多，也刁钻得多。
    苏铭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庞大而复杂的阵图。无数的节点，无数的灵力流向，无数新旧交替的符文，像一团乱麻。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从那些破损最严重的节点入手，修修补补。
    但现在，他有了戍边真印，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回师尊，弟子不会从任何一个具体的节点下手。”苏铭睁开眼，目光清亮。
    玄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铭继续说道：“弟子会先建立一套标准。”
    “标准？”
    “对。弟子会花三个月时间，将大阵所有符文的磨损率、灵力传导效率、与周围节点的联动反应，全部记录在案，建立一个完整的数据库。”
    “然后，弟子会制定出一套‘标准化维护手册’。将所有常见的故障分为不同等级，对应不同的修复方案，并规定修复所用的材料标准、工时标准。让每一个负责维护的弟子，都像是修缮堂的工匠一样，按图索骥，各司其职。”
    “如此一来，大部分低级、重复性的问题，就不再需要高阶阵法师耗费心神。我们只需要将精力集中在那些真正核心、无法用标准解决的难题上。”
    “效率的提升，不在于修得有多快，而在于……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并且能干好。”
    这番话，是他在修缮堂和铁壁关总结出的经验，带着一股浓浓的实用主义味道。
    玄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苏铭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你那‘灵应蛛网’，颇有新意。不借灵力，只凭共振传讯。但其弊端亦是明显——易受干扰，且传讯距离有限。若要将其覆盖整个云隐宗山脉，你当如何？”
    苏铭心中一凛。
    这个问题，直指他那套预警系统的核心短板。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后，他抬起头，迎上玄珩的目光，坦然道：“回师尊，弟子……做不到。”
    玄珩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讶异。
    苏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解释：“弟子的‘灵应蛛网’，本质上是取巧之法。它利用的是大地最细微的震动传导，就像是在水面敲击，靠涟漪传递信息。这种方法，在小范围内尚可，一旦范围扩大到整个云隐宗山脉，沿途的地形、地脉、护山大阵的灵力波动，都会成为巨大的干扰。”
    “就好像在狂风暴雨的湖面上，想靠一片落叶的涟漪来判断远处的情况，根本不可能。”
    “弟子能想到的唯一方法，不是去改良它，而是……废弃它。”
    “废弃？”
    “对。”苏铭点头，“转而研究一套基于‘虚空道标’的传讯阵法。在各峰的关键节点埋设子阵，以虚空为媒介，直接进行点对点的神念传讯。如此，可无视绝大部分物理与灵力干扰。”
    “但这需要对空间阵法有极深的理解，弟子目前，还差得太远。”
    说完，苏铭便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或许有些离经叛道，甚至显得有些不自量力。但他不想在师尊面前不懂装懂。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星枢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穹顶的星光，依旧在缓缓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玄珩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思路尚可，根基也算扎实。只是见识还停留在‘术’的层面，于‘道’的理解，依旧浅薄。”
    他屈指一弹，一枚通体温润的白色玉简，平稳地飞到苏铭面前。
    “为师这里有一份书单，你回去慢慢看。看不懂的，可以去问你三师兄。若他也看不懂，再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