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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铭这念头刚起,他就先皱了皱眉。
不对劲。
不能乱坐。
万一一坐下去,来了什么禁制,把人按在这儿起不来,那才叫冤。
于是他先没坐,而是沿着树根四周走了一圈。边走边看,边看边听。脚下泥土湿润,没有机关触发迹象;四周林木静默,没有兽类潜伏气息;树身阵纹流转稳定,不似攻击前兆。
他甚至还顺手取出一枚小小的感灵阵片,悄悄压在几丈外的石缝里。
真要有东西扑过来,至少能先响一声。
林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原本有些发沉的心情,都差点被逗出一丝笑来。
好嘛。
这小子连“想坐一会儿”都得先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也正因如此,林屿反而更放心。
苏铭做完这一切,才在树下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缓缓坐了下来。
“你也别乱跑。”
他冲影招了招手。
影扑腾两下,跳进他腿上,团了团,缩成一小团黑球。大约是树下这股气息实在太静,小东西连平日里那点桀骜都淡了,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树纹,竟也慢慢伏了下来。
树下很凉。
可不是阴冷的凉。
更像深水边、大山里,那种带着湿意和草木味的清凉。苏铭盘膝坐稳后,背靠着粗糙老根,抬头看了看树冠之上洒落下来的几缕光。
阳光透过层层枝叶,落在他脸上,也落在树皮阵纹上。
有风吹过高处枝梢,树叶轻轻摩擦,发出极低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哪里,有一滴积在叶尖上的水落了下来,啪地砸在根边苔藓上。
整个林子,忽然就静到了极点。
苏铭原本还在想:不能睡,不能放松过头,不能把心神散了。
可那些念头很快也慢了。
不是消失。
而是像被拉长了,沉进了呼吸里。
他忽然察觉到,这棵树的“呼吸”,和脚下石板路隐隐传来的灵力波动,是连在一起的。很淡,很长,很缓。像这条路在地下延出去,碰见了树根,于是路的灵机成了树的一部分,树的安静又反过来压住了路的躁动。
苏铭没有急着悟什么。
也没有试着去抓那个脉络。
他只是坐着。
坐着听。
听风,听叶,听树根下极轻的水流声,听石板深处那若有若无的脉搏。听久了,连自己的呼吸也慢慢压了下去,和周围那些东西靠在了一起。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是在休息,还是在修行。
林屿也慢慢落了下来。
他没有实体,自然不是真的“坐”,可魂体悬在苏铭身侧时,却自有一种与之同坐的意味。
这一次,他真没去分析。
因为不需要。
他什么都懂。
树上的纹路,路下的三层阵理,乃至这整片林子隐约连成的势,他都看得出来。
可他偏偏什么都不想做。
他只想待在这里。
待在这棵树下,待在这条路边,待在这个终于能让他确认自己并未走偏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缓一口气。
他其实很少回头看自己走了多远。
因为没法看。
往前看,是残缺记忆,是半懂不懂的阵理,是一个比一个大的坑;往后看,是戒中沉睡,是换过一个又一个主人,是动不动就要装死,是随时可能魂飞魄散的日子。
他只能往前磨。
一寸一寸地磨。
有时候推演出一个结构,自己觉得像模像样,可下一次想起,又总会怀疑一句:会不会错了?
没人告诉他。
也没人能告诉他。
直到今天。
这条路,这棵树,什么都没跟他说,却比谁都说得明白。
你走对了。
想到这里,林屿那双平日总带着几分懒散和揶揄的眼睛,竟极轻地闭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不是激昂,不是热血。
而是一种沉下去的踏实。
像漂在水面上的人,终于摸到了河床。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光柱在树下慢慢挪动,起初落在苏铭膝头,后来移到树根,再后来被枝叶重新遮去。林间的雾时浓时淡,偶尔有几缕从根边滑过,又无声散开。
影起初还睁着眼,后来眼皮也一点点耷拉下来,最后干脆把脑袋往翅膀下一埋,睡了。
苏铭仍坐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进了某种极浅的入定。意识像是还在,可又像被树荫、雾气、石路、光柱一同托住了,浮在一个不深不浅的地方。
不沉下去。
也不出来。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一颗露珠从高处叶尖坠落,啪地一下,落在了他的肩头。
苏铭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苏铭睁开眼时,林子里的雾,比先前更浓了。
不是那种呛人的白,而是湿漉漉、沉甸甸的一层,从地面一直漫到半人多高,再缓缓往上浮。远处的树影全淡了,只剩近处这棵古树还看得清轮廓,树皮上的阵纹在雾里显得更幽,也更缓。
他一时没动。
先抬手摸了摸肩头。
那里果然有一小片湿意。
露珠。
影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腿上爬到了他颈窝里,缩得圆滚滚的,几根细羽上都挂着细小水珠。它被苏铭这一动惊醒,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看了看四周,又慢吞吞地把脑袋抬起来。
苏铭把它捧到手里,顺手替它抹掉了羽毛上的水。
“睡得倒香。”
影回应地叫了一声。
苏铭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落叶。
衣角有些潮,发梢也沾了湿气,可除此之外,他身上没有任何异样。经脉平稳,灵力圆润,识海也没有被什么东西暗中碰过的迹象。
若非树下露水已生,苏铭几乎要怀疑,自己只是坐了片刻。
可时间显然已经过去了。
至于过去多久——他说不准。
秘境之中,日光本就稀薄,又被林木和雾气遮去大半,根本无法像外面那样轻易分辨时辰。好在苏铭也不纠结。他一个苟惯了的人,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在无法确认的事情上,不硬猜。
猜错了,最伤心态。
“醒了?”
林屿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比起昨日入林时那种罕见的沉默,此刻的他,语气已重新恢复了平稳,只是平稳之下,似乎比从前少了点看热闹的飘,更多了些说不清的沉。
“嗯。”苏铭应了一声,“我坐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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